尉迟琰走近卫衍风，取过他身上的海棠挂饰，又将自己的鹤羽坠子递给他。他一怔，那正是闻鹤与他约定的碰头动作。
卫衍风愣愣地看着他。
“妫有期，”对方低低地叫了他一声，眼神与声音同样喑哑疲倦，“是我。”
竟是闻鹤……
“怎么回事，可是巫王干的？他不是逃了么？还是说……前两次互换的副作用？”
闻鹤摇头，“是我要跟他换，别担心。”
卫衍风猛地掐住他双肩，“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进屋来吧，阿凛已经知道了。”
说是进屋，闻鹤却带他离了万寿园，走园林里的机关小径，去往听澜阁。
巫王逃了。昨夜凌晨的混乱结束后，镜辞策马去追，追到城门，目送巫王平安出逃昭京，消失盈满月华的山林后，便勒马折返了。
他们故意放走了巫王。夜宴上杀斩溪、与巫王结梁子，都是为日后征伐缭疆做准备，待攻下缭疆，那里将是他们厉兵秣马，扯襄王之旗反讨尉迟琰的营地。
卫衍风迈入昏暗的地窖，打量着林立的青铜器，这些与静妃的描述中无异，越看越觉诡异。
“棠君，你知道吗？移命蛊，并非对谁都有用。”
闻鹤的手从一排排瓦罐上摸过去，“鸩氏祖先炼制的禁忌毒蛊，就是移命蛊，他们其实成功了，子孙身躯带毒且百毒不侵只是其中一种成果，另一种，是他们能借蛊与人灵魂互换，若互换的两人是直系血缘，更万无一失。
“这四年他用你的血压制的，根本不是什么热毒，四年前巫王在他体内引入蛊母，在与我互换前，他都需要你。”
卫衍风震惊，“从一开始，他对小郑后犯下的恶行，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
“没错，可在他看来，他偏爱了我二十年，我就应该为他献出生命。深恩负尽，我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可不可笑？”
卫衍风说：“不是你的错……这只是一场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你意愿的交易。”
“都是因为他，我一出生就受到生身母亲的诅咒。母亲恨我，不爱我，都是因为他，所以……我恨他。”闻鹤说出的话却带着些许癫狂，却满眼平静。
卫衍风一时无言，他与闻鹤也算是朝夕相伴着长大着，轻而易举地体味到其中的凄凉难言。
“那个缭疆药侍只给了我一颗互换的秘药，是为了防止我哪天被尉迟琰占据身子，好换回来。”闻鹤说，“可我选择主动与尉迟琰互换，我恨他。杀了他有什么痛快的，我要——毁了他。”
再往里走，帷幔繁复的榻上，锁着陷入昏睡中的“闻鹤”。
那是他最为关怀的挚友的皮囊，却裹着他最为憎恶的灵魂，他手指有一丝颤抖，想用力掐断他的咽喉，可是……尉迟琰随之身死，闻鹤就再也无法回归从前了。
“没关系，大不了，我随着他身死就是了。”闻鹤似乎看出他所想，清漻一笑，他的目光看向床幔之内，“届时，我会亲手杀掉‘我’。”
“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么？”身后突然传来卫扶生的声音。
绫不霁和镜辞领着卫扶生来此，一路上，已经事无巨细地解释给他听了。
卫扶生说：“你以为你毁了他的江山，你母亲就能安息了？她或许更想看到一个平和的缭疆。”
“这么悲观做什么？又不是没法子换回来。”
绫不霁想拍拍闻鹤的肩，到底顾忌着尉迟琰这张脸，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他声音清朗，光是听着，昏暗的空间也好似变得明媚起来。
卫扶生不再多说，绕过闻鹤，撩起帷幔，看着那昏睡中恬静无害的脸，又回首凝望闻鹤，愈发匪夷所思。
“以子孙之躯续命，世上竟有这般邪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如今也算自食恶果了。”镜辞冷哼，但对着挚友的身体，眼神狠不起来，便将目光移向别处。
卫扶生似乎不大适应现在的闻鹤，盯着他看了许久，沉沉地叹了一声。
“这样也好。如今朝事一地鸡毛，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太子力薄，又犯了错，恐难掌控朝局。若撑着昭帝的身子，倒是有利。”
闻鹤垂首，“请大人辅佐我，一如从前，必要时悬崖勒马，毕竟……苍生何辜，我怕我会被恨意蒙蔽双眼，陷入万劫不复之中。”
“好。”
绫不霁沉寂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道：“大哥、镜辞，互换这件事，其实我跟有期……”
“我们之前就听闻过，纵有心理准备，也是难以置信。”卫衍风出声制止了他。
卫衍风拽着他，先行回到殿阁。
天光经窗棂切割，在他脸上落下不规则的光斑，卫衍风瞧了片刻，忽然从后紧紧地抱住他。
绫不霁握住他双手，“刚才，多好一个坦白的机会啊，为何拦我？是怕大哥知晓真相后，再与我相处会变得不自在吗？”
“这还用说吗，毕竟你对他而言可是外来的……弟媳啊。”
“什么弟媳，明明我是夫君！”绫不霁将手绕到背后摸他的脸，仿佛在学卫衍风从前试探他脸皮厚度一样，“不过，我们真的要一直瞒下去吗？”
卫衍风想了想，只摇头，“有些隐瞒，并不需要迎来坦白的契机，你我这样就很好，除非你不打算跟我过一辈子。”
“那我绝无这般想法。”绫不霁笑了，“我只想让你早早归家。我觉着闻鹤变成尉迟琰也挺好的，随时都能下圣旨把你赐给我。”
“朝堂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匀得出心思想这个？”卫衍风笑着掐他，过了一会儿又重新贴近他，“反正，你我都自由了，何惧不能相守？”
“那你……今晚跟我回家住？”
“不是说身上挨了几刀么？不怕伤口迸裂？”
绫不霁乐道：“我又没说做什么，你怎么净想那等事？”
“你……”
绫不霁得了便宜又卖乖，转身将下巴戳进他颈窝，“那就依呼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