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凌霄殿外，绫不霁等待昭帝宣见。

他从日头最毒辣的时刻开始，跪侯了至少一个时辰。他意识到，殿内故意这般给他苦头的昭帝，绝不可能是闻鹤。看来巫王果然能让这二人轻易互换……

不用入殿，他也能猜到纪龄如何劝说尉迟琰隐忍。

因斩溪之死，以及他和棠君的“私通”，尉迟琰对他怒在心头，眼下却不是翻脸惩治他的时候。毕竟今夜还有大皇子这出大戏，需要他辅佐太子除去大皇子，而太子名正言顺地压下宫变，昨夜丢的脸面倒也能找回一些。

绫不霁十分好奇，按照尉迟琰的计划，今夜与他并肩作战、平息大皇子宫变的太子，会是尉迟琰还是真正的闻鹤？

又过了半个时辰，尉迟琰终于宣他入殿了。

尉迟琰脸上堆着和和气气的笑容，“阿凛啊，昨夜缭疆少主之死朕已知晓，可朕实在不知该如何给巫王交代，毕竟是独子，缭疆后继无人也是个大问题。你觉得朕忍痛割爱，把棠君送回缭疆让他代替少主，如何？”

送回？绫不霁心下冷笑，昨夜明明派了影卫去棠华殿杀棠君……他望着昭帝虚伪试探的嘴脸，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陛下，巫王事还是缓缓再议吧，臣有更要紧的事禀报。”

“哦？说来听听。”

“陛下可有诏书，诏大皇子领兵入京？”

尉迟琰眼光闪烁了一下，正色道，“从未。”

绫不霁点点头，“今日凌晨，臣麾下一士意外勘察到，远在嘉泉关的大皇子尉迟成容，带兵两万行至京外，疑似持有伪造圣旨，以至于行军一路畅通无阻。”

“多少？两万大军？”尉迟琰微微抬高音调。

密旨里让大皇子带两千兵赴的鸿门宴，大皇子看出来了，且一不做二不休地真反了，这一情况，他不信尉迟琰没考虑到。

可当着绫不霁的面，仍是一副震惊与愤怒的模样，趔趄着，连骂几声“逆子”，又气昏头似的喃喃着说，定有皇后里应外合，要废了皇后、抄了皇后母族，这时候纪龄出来唱白脸，让他息怒、切莫打草惊蛇。

绫不霁沉默地看着两人演，只心里冷笑。

“既然如此，休怪朕不顾父子之情了。”

尉迟琰一脸悲痛，忽然下堂亲自扶绫不霁起身。

“阿凛，朕大病未愈，此劫恐怕要太子来处理。昨夜太子当众训你，是他不对，还望你莫计较……”

绫不霁了然道：“太子待臣素来亲如手足，一点误会何足挂齿，臣分得清轻重缓急，必为太子身先士卒。”

“甚好，甚好。”

绫不霁行礼作辞：“兹事体大，臣须尽快与太子商议。陛下、首辅，可知太子此刻在忙何事？”

尉迟琰道：“爱卿放心，太子很快会来见朕，朕还有话嘱咐太子。不如爱卿先行调兵支援，两个时辰后再来凌霄殿？”

“两个时辰？”

绫不霁假意犹豫了一下，“好。不过，臣得知此消息后不敢怠慢，已先一步从营中调兵，只等秉了陛下取得皇令，再进京部署将士。此外还望陛下允许臣同禁军配合，固防皇城九门，以防祸起萧墙，毕竟……诚如陛下所言，大皇子敢造反，恐怕有皇后暗暗支持。”

尉迟琰略一思量，欣然允了，又在纪龄的狐疑和劝阻之下，只给了绫不霁少部分调遣禁军的权力。

这对绫不霁而言，足够了。

绫不霁接了令牌，离去时，秦吟来了，还特意喊了句“卫将军暂且留步”。

绫不霁略感讶然，停下脚且看他想说什么。

“陛下，太子回东宫了。不过，太子神志恍惚，状态很不好。”

绫不霁抬头看过去，只见尉迟琰与纪龄面面相觑，难掩惊讶。他知道，这二人尚未从太子脱离听澜阁控制一事中回过神来，听澜阁之外守卫森严，连他也对闻鹤的出逃惊讶不已。

闻鹤自由了，还去了东宫——那岂不是更危险了？

大殿一时寂然，半晌尉迟琰喉咙发涩道：“你确定你遇见的是太子闻鹤？”

“臣确定，臣没有认错的道理啊，陛下……何出此言呢？”

尉迟琰并不答，只追问：“他可有胡言乱语？”

秦吟回忆道：“神思虽恍惚，但并未有糊涂言论。”

尉迟琰稍稍安心，揉着太阳穴，唤出一名影卫。

“即刻去万寿园……隔壁，看看鹤奴还在不在。”

秦吟越发诧异，最终也没有多问，他看向绫不霁，“卫将军，你所说的危险，太子殿下应当是脱离了。臣先前一直不明白，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殿下出宫后仍是神志恍惚？卫将军可否在此说明一下？”

绫不霁暗道不妙，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堂上二人如炬的目光已经死死钉在了他身上。

尉迟琰的声音有些僵硬：“卫凛，秦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绫不霁转身行礼，垂首间大脑飞速运转，就在这时，春蓝匆匆闯入殿内，走得太急，险些扑倒在地。

“陛下，陛下不好了！太子闯祸了！他，他……他闯入郁府，用弓箭射杀了郁太傅！”

“什么？”尉迟琰拍案而起，又因起得太急一阵眩晕，他胡乱抓揉着桌上宣纸，似喘气喘不过来。

“这个逆子……他、他杀了谁？”

“郁太傅！”春蓝战战兢兢道，“青天白日的，今日登府拜访太傅的门生多得不得了，他们都道太子杀了太傅，披麻举幡地集结在一起到东宫前讨说法，虽被护卫拦下了，可这件事已遍传昭京，激得民愤四起……”

殿内几人皆怔，尉迟琰脸色惨青，正对闻鹤的出逃百思不得其解，又听得这般噩耗，早匀不出精力追问绫不霁了。

“故意的，故意的……这孽子！”

郁太傅做了一辈子书院院长，一半的朝臣都做过他的学生，又一贯主张扶持寒门，在民间声望极好。

太子杀郁太傅，简直自寻死路……不，他这是在给尉迟琰寻死路！

尉迟琰连骂了几声“混账”，忽地吐出一口鲜血，又被他狠狠揩去，满身杀气地扫落桌案物件。

“二十年了，朕不会止步于此……尉迟闻鹤，你要跟朕斗，委实还嫩了些！”

尉迟琰扑在案上，呲着染血的牙齿，笑容阴狠得令人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