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鹤缓缓道:“缭疆,是先帝在位时归顺的,是昭朝的血脉疆土,朕自是不能容忍它陷入混乱。四年前,朕封斩氏部落族长为巫王,是朕识人不清,朕错了。朕不仅要派兵平乱,更要让将士带着朕的罪己诏前往。”
“陛下……”
有人想劝,闻鹤扬手示意打住,目光一转,“纪大人以为呢?”
“陛下圣明。”
纪龄依然顺着他,顿了顿,又说,“陛下教导太子已有一月余,如今依然禁足宫中,想来,口头上的训导到底不如事教人深刻。臣奏请陛下派太子闻鹤带兵前往缭疆平乱,予太子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朕不准。”
闻鹤拒绝得简洁利落,令满堂错愕。
纪龄余光瞅了眼绫不霁,“那么……征伐缭疆的将领,陛下心中已有人选?”
“不错。朕欲派飞鸢将军卫衍风前往。”
纪龄迟疑道,“陛下,太子尚无行军打仗的经验,自然是要靠麾下的卫将军指点,让太子跟随卫将军岂不……”
“朕年纪大了。朕不准太子外出。纪爱卿不明白朕的意思吗?”闻鹤以指节叩了叩桌案,已是十分不耐。
“……臣失言。”
纪龄眼中似失望,又似欣喜,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被卫衍风尽收眼底。他瞬间明白,纪龄失望的是没能借此次出征,让尉迟琰获得自由,喜的是卫衍风带着大军一走,皇宫便有了他的可乘之机。
“陛下三思,卫将军只上过西北沙场,缺乏在山林野瘴以及湿地作战的经验。”纪龄身旁的一名老臣说道,“臣举荐戴、赵两位将军。”
“两位大人,这征伐缭疆的重任还是交给末将吧。”
绫不霁自哂地笑了笑,“纪大人方才口误,应该是陛下予臣将功折罪的机会,而非太子。巫王谋乱,欲报复朝廷,恐怕是因臣斩杀了他的独子而起,虽然臣不觉得是臣的错,但终究酿成了大祸。至于臣不熟悉的潮湿山林……”
绫不霁偏头看向和缭疆难民一起跪在地上的卫衍风,笑眼粲然若桃花瓣。
“便请棠君私底下为臣开开小灶,补习补习缭疆地势地貌以及民风,如何?还望棠君不计前嫌,以大局为重。”
棠君皎若寒玉的脸一贯无波无澜,众臣暗暗为绫不霁捏了把汗,他好龙阳人尽皆知,不避着点儿嫌也就算了,竟还敢当着陛下的面如此轻佻地对宠妃说话!
卫衍风淡淡道,“但凭陛下安排。”
“朕准了。”
就这样,借着谦虚请教的由头,绫不霁光明正大地跟在了卫衍风身后。
以他对缭疆的了解,自然无须卫衍风赐教,不日后便要整军出征,他十分珍惜和卫衍风分别前的日子,恨不能一天掰成两天过。
棠华殿的温池里,亘在池中央横向延生的那根海棠枝木,不知从哪天起,其上的簇花渐次凋落殆尽。凉秋已至。
两人泡在池子里,卫衍风抚摸着绫不霁身上的疤痕,平息大皇子宫变时留下的伤已经痊愈,只余两道淡淡的疤。
“人傀编伍的鬼兵……真有那么厉害么?”卫衍风问。
“当然没有,夸大其词罢了,人傀在缭疆也只是传言罢了,巫王都未必做得出来。”
“也是。”卫衍风点点头,朝堂上千里奔波来面圣的难民,是他们找人伪装的,“但巫王逃回后,不可能不做应对。”
绫不霁想了想,说,“缭疆有更为顽固的沉疴,百姓民不聊生是真,只因尉迟琰给了巫王太大权力,消息封锁,缭民逃不出来,外人便只知它的神秘和灵秀,却对它的恐怖一无所知。这一战,势在必行。”
“嗯。”
卫衍风指尖微凉,划到肋下,说,“这道伤,是我在天山脚下,被敌军的箭矢穿破铠甲留下的。”
指尖向上移。
“这是被胡人一刀劈中心口,幸而贴身穿了层软甲才保全了小命,后想起来仍是心惊。我知缭疆常年湿热,但不管再热,也不能少了防护。”
卫衍风一道一道地细数。战场凶险,他是切身经历过的,以前他送卫长诀远征,羡慕大于担忧,如今却不知怎么,虽然清楚绫不霁武力高强,也颇有行军头脑,可他就是心神不宁,忍不住杞人忧天起来。
“因为呼呼满心满眼都是我,呼呼爱我。”他大言不惭,笑嘻嘻地圈住卫衍风的腰,“放心,我带八万大军征伐,缭疆内还有蛰伏十余年的妫侯旧部与我接应,那巴掌大点的地儿,在我看来就是探囊取物。
“反倒是你,我走后要更为小心,纪龄定会有动作,朝为堂上臣,夕为阶下囚的例子还少吗?”
卫衍风反笑:“闻鹤还能把我打入冷宫不成?”
“我是怕纪龄会笼络世家大族,以疑心太子遭遇不测为由造反,毕竟,‘太子’一直被禁足宫中也不是个办法。”
卫衍风捏捏他突然变得严肃的脸,“放心吧,朝臣权力纷争的暗流大哥都观得透彻,我自会与他配合。大哥已修书与天子手谕一同送往沧北,你走后,二哥归京,一来接族里妇孺归沧北,二来震慑奸佞,我会将移命蛊之事尽数告知他,要真到了群臣上书逼昭帝放人的地步,纪龄一定已经被我们先一步除掉了。”
“听起来,你要面对的比我险得多。”
他轻轻地将脑袋搁在绫不霁的肩上,伸手接下一枚翩然坠落的海棠,轻轻地放至绫不霁唇角,闭眼吻了上去。
“那我们……各自保重,来自方长。”
三日后。
碧空如洗,雁引长风。闻鹤与卫衍风立在城楼上,看旌旗猎猎,千军万马整装待发。
“棠君,下去送送吧?”闻鹤指了指身边近侍端着的誓师酒。
“好。”
卫衍风亲手接过摆放金樽烈酒和虎符的托盘,在群臣愕然的视线中,拖着曳地华服一步步走下城楼,走到大军前。
绫不霁身边的将士一脸警惕地瞪着卫衍风,想来是误认为他与绫不霁互为宿敌,不会存好心。
卫衍风心下哂然。
绫不霁玄甲重剑,高高地骑在马上,英朗之姿尽显。他并未下马,大军之前庄重肃穆,容不得他轻佻放肆。
他以剑尖儿挑过酒杯,稳稳地攥紧手里,饮下后向着城楼辞别君王。
“平安归来。”卫衍风说。
绫不霁亦回望他,微微一笑,“归途有期。我去去就回,棠君务必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