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闻鹤，那外边监理朝政的是……

卫淇怔怔地打量着他，她与昭帝虽无半点夫妻情分，但彼此提防猜忌多年，自是一眼便能认出。她十分确定，这就是昭帝的……身体。

幽暗光线中，他艰难睁开湿透了的沉重羽睫，面庞阴森苍白，仿佛被黑夜唤醒的鬼魅。

看清楚他双眼的一瞬间，卫淇惊骇地捂住嘴——

那双眼里，漆黑的瞳竟扩满了整个眼睛，就像深不见底的窟窿，没有一丝白！

“别走……”榻上人抓着她衣角的手不住颤抖，力气并不大，轻轻一扯就能甩开。

“静娘娘，我，我小时候和阿凛一起管你叫姑姑，你还记得么？”

她缓缓蹲下，抚过他被汗水浸湿的发，仍是万分警惕，不大相信，也不敢信。

“陛下……莫要戏弄臣妾了。”

“阿凛的乳名叫呼呼，是风吹起来的声音，”他说，“我没有乳名，我从小就羡慕，你那时逗我说可以叫刷刷，因为白鹤起飞振翅时的声响刷刷的……”

卫淇的手指僵住。那是很多年前，恐怕也只他二人知晓的事了，那会儿她还住在将军府。刷刷……卫淇不禁泄出轻笑，又瞬间僵住——这就是闻鹤，他被束缚在这副皮囊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移命蛊，父皇让巫王用了移命蛊，使我与他置换身体……他要用我的身体和身份活下去，要借缭疆的禁忌秘术永远地待在那个皇位上，这几日在外监国的‘闻鹤’，是他……”

他流着泪道。知晓尉迟琰目的的那一刻，他只觉层层迷雾豁然消散，同时万念俱灰。

原来他只是尉迟琰养的一具躯壳，那么多年，他总觉得尉迟琰对他时常流露出的怜爱目光别有深意，令人费解，原来那是在欣赏日后的自己……

不爱他，却又“偏宠”他，扶他储君之位，予他兵权，却又着人刻意将他教成草包……原来从小到大的面面俱到、铺路筹谋，其实都是为了尉迟琰自己能够永恒的掌控权力！

而他不过是一个跳板，一个予人长生的载体。

卫淇果断扶起他，“能走吗？这会儿外边没人，我应该能带你离开。”

“不，你带不走我的。”

闻鹤猛地回握卫淇的手，漆黑的瞳眸里仿佛烧着无色的火焰。

“姑姑，你必须离开这里，你得把这件事尽快告诉棠君和阿凛。我与阿凛、镜辞，与棠君，卫扶生大人，我们所谋之事若让尉迟琰察觉，必死无葬身之地！”

卫淇惊骇万分：“什么，还有扶生？你们究竟……”

“我们没有胡闹，一两句说不清的，”闻鹤推她，催促道，“不要管我，你一定要提醒阿凛，一定要提防着外面的‘我’，哪怕杀了‘我’，我亦畅快！我恨他，也恨我自己，我已是死不足惜！”

卫淇被他的话震惊到，回过神来，一路踉跄而行。爬出地窖的刹那，一道箭矢贯穿过肩头，裹挟着的力道将她直直钉向墙面。

她闷哼一声，钻心的痛令她眼前一片漆黑。

比疼痛更令她窒息的是恐惧与绝望——她折在这里也就罢了，可她的侄儿怎么办，卫家怎么办……她要编一个怎样的措辞来解释？

痛苦的哼叫与沉闷的撞击声自箭矢飞来的方向响起，她聚焦视线看过去，只见地板上，弩机四分五裂，有侍卫被一玄青斗篷的男子以细丝从后勒住颈。

卫淇看清那男子脸上狰狞烫伤的瞬间，似有冰裂声四起，猩红的血液飞溅而出，侍卫的颈被他生生……绞断了。

他望着满地血腥，若有所思，转眼便一声不吭地走到了她面前。

“……哑奴？”

他掰开她的嘴塞入一颗药丸，冰凉、微苦。

因她认出，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的光亮，又很快泯灭。他拉低兜帽斗篷，遮住脸上可怖的疤，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她认出他是昭帝从异域寻来的哑巴药侍，似乎是缭疆人，可昭帝待他不好，不准他习中原文字。他因脸部烫伤被视为不祥，常受欺凌，她每次撞见都会出手制止。

她望向那身首异处的侍卫，一阵懵，倒不是害怕，原以为哑奴手无缚鸡之力才常年任人欺负，不承想他身手如此凶狠利落。

有从前的一份恩，方才哑奴又为她出手解决了侍卫，她决意信他，咽下药丸后，朝着他指的方向匆匆逃离。

她谨小慎微地躲避视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来到棠华殿时，已是嘴唇泛白，冷汗浸透衣衫。腹中抽搐了一路，这般折腾，她的孩子恐怕要保不住了……

再度睁眼，已是次日寅时，天色乌蒙一片。

她陷在柔软的床铺里，一转头，便看到了自己的侄儿，那一瞬的心安十分久违，令她落下泪来。

绫不霁扶她坐起，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声音还很微弱，却一股脑儿地将昨夜噩梦般地见闻告知，仿佛慢一秒自己就要撑不住似的。

卫衍风亦陪伴榻边，听完满脸不可思议。

“移命蛊，难道与我们……”

“不，”绫不霁冲他摇了摇头，表情凝重，用他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跟你我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