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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何错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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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王跌跌撞撞地扑倒案前,颤抖着手撩开被血污黏连成团的发,露出斩溪死不瞑目的双眼。

他大恸,喉咙里冒出浑浊气音。

稍一抬头,只见仇人正端坐上首,脸上摆着矫揉造作的怜悯神情,“巫王,节哀呐。”

“绫不霁,是你设圈套谋害他!你怎么敢的,你不想活了吗……”

巫王瞪着卫衍风,双手攀上桌案,不管不顾,恨不能爬上去撕碎他。

身后,绫不霁轻而易举地揪着衣领将人拖远了些,麾下中郎将“刷”地抖开明黄色的生死状,上面赫然落着两人血色画押。

“巫王怎么能怪棠君呢?棠君为了维护你家少主,都敢骂本将军无能。”

绫不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主没了,缭疆还在呢,巫王可莫要辜负棠君的关、怀。”

最后二字咬了重音,巫王如梦初醒,目光从生死状上怔怔地转移到绫不霁脸上,“你就是……卫衍风?”

绫不霁笑而不答,眼神倨傲,姿态时刻睥睨。

“你敢威胁我,你敢用缭疆威胁我?”

巫王怒极,忽然看到什么,狠戾稍褪,痛心疾首地哭喊:“陛下!您要为老臣做主!”

虽然一早猜到昭帝会出面,卫衍风心头仍是一紧,然而当他顺着巫王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匆匆赶来的闻鹤与纪龄,其后跟着几个蟒袍大臣,并无昭帝身影。

“皇宫盛宴,吾儿惨遭飞鸢将军当众戮首杀害,吾儿死得好惨呐陛下……”

巫王连滚带爬地扑到闻鹤脚下,紧紧抱住他大腿。

纪龄一把将人拂开,低斥道:“巫王,你老糊涂了?这是太子殿下!陛下好好的,你怎能如此口不择言?”

巫王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口误,连忙跪拜道:“太子殿下,卫氏狂悖残虐,您不能饶他!否则如何向陛下交代?”

闻鹤脸色极其难看,手势示意随从安抚巫王,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到绫不霁身上。

他厉声道:“卫衍风,你杀了斩溪?”

“是的。”

“你大胆!”闻鹤怒不可遏,“本宫平时惯你惯坏了是么,你竟敢在皇殿里杀人?”

绫不霁心下哂然,闻鹤演戏演得还挺像回事儿。

中郎将诚惶诚恐地呈上生死状,闻鹤看完,满脸震惊,不可置信:“这、这是本宫亲笔写的?本宫,本宫何时……”

“殿下,您最开始筹备这场宴会的时候,便有设置殿前比试切磋,这生死状也是您忽然间福至心灵,补充上去的,您瞧,上面还盖着您的金印。”中郎将说道。

闻鹤定定地看着他,压抑着怒火:“本宫何时设过生死状,是谁……谁动了本宫金印?是不是卫衍风?”

闻鹤质问的声音很小,但离得近的卫衍风和绫不霁都听清了,面上疑惑与愤怒过于真情流露,二人恍然意识到不对劲儿——

闻鹤与他们同仇敌忾,绝无倒戈向昭帝的可能,否则他们早就被一网打尽,早就是阶下囚了。那么眼下……

卫衍风看向闻鹤身边紧跟着的臣子与护卫,果然,他们都是昭帝的近臣与影卫,昭帝人不在场,眼睛耳朵和爪牙却在这里!闻鹤没奈何……

卫衍风脑中飞快地思索着,他看向绫不霁,发现绫不霁的视线亦在闻鹤护卫身上来回逡巡,便知绫不霁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面对闻鹤的质问,中郎将先是一愣,随即赔笑:“殿下您就别开玩笑了,属下和同僚可是亲眼看着您盖下章的,近来事太多,您记混了只怕也是在所难免。”

闻鹤紧蹙的眉舒展开来,将生死状抛给中郎将,余怒未消地望向绫不霁。

“那你也不能动真格!卫衍风,你可知这是什么性质的宫宴,怎能如此不知分寸?”闻鹤道,“来人,把卫衍风拿下,关进刑部大牢。待本宫禀明父皇,再行处置。”

殿内顿时陷入死寂,面面相觑着传递困惑,都不大理解闻鹤——这不是打自己脸吗?卫衍风还是他的人……

侍卫拔刀走向绫不霁,猝然被堂上一声雷霆万钧的厉喝止住脚步——

“胡闹!”

堂上,卫衍风目光如炬地看着闻鹤,声若洪钟:

“我缭疆勇士素来敢作敢当,愿赌服输,既签了此状,为着荣誉与尊严,生死自是置之度外。怎么殿下一来,又成了输不起?在太子殿下眼里,缭疆人便如此不堪么?”

字字凌人。闻鹤还没来得及开口,巫王突然挣脱扶着他的侍卫,指着堂上破口大骂:

“你诡辩!你这煽风点火、惹是生非的贱人,若不是你怂恿,我儿能枉死?你跟卫衍风眉来眼去,好一对妖妃佞将,祸害我儿事小,只怕来日祸害朝纲……”

“放肆!”卫衍风拍案而起,一声暴喝,雷霆之势宛若昭帝亲临。

卫衍风像是被气的不轻,抄起桌边琉璃盏重重地砸在巫王眼前,霎时四分五裂,碎片自巫王脸上割出两道血痕。

满座看好戏的唏嘘声中,卫衍风痛斥道,“巫王,本宫维护缭疆的时候,你不出声也就罢了,却对本宫一而再再而三的口出狂言。本宫心系母族,但你怕是忘了,本宫如今不是你寨中缭民,本宫是大昭皇帝的后妃,端着尉迟皇室的尊严,你污蔑本宫便是以下犯上!

“本宫先前敬你是长者,对你礼让有加,眼下明白了,终是错付,你既满口污言秽语——来人,割舌!”

割舌,对于缭疆巫族人而言是极其沉重的刑罚。巫族在祭祀通灵、炼虫控蛊、占卜问卦的过程中,少不得念诵。

尤其控蛊,那些神秘晦涩的咒语,原理上是以复杂的声音频率与特质瓦罐中的蛊虫,产生共鸣或者使其应激,从而使蛊按照吟诵者想要的方向发展。因此,用于发声的舌与喉对巫族尤为重要。

巫王愣住,不止巫王,在场所有人被他的气势与命令摄住。

他站在高堂之上,冷冷地向下俯瞰,眉眼稠艳刚烈,像一尊庄严不可侵犯的神像,桌案前的头颅正是献给他平息怒意的祭品。

侍卫刚朝巫王动了一步,便被闻鹤大声喝止。

“谁敢?!”闻鹤怒吼,仰头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棠君,你僭越了!还不从堂上滚下来?你岂敢当着本宫的面……”

“你有脸质问本宫?太子闻鹤,你自己可知错?”

卫衍风一扬袖袍,当着四海诸邦的面,毫不留情地指着闻鹤的鼻子骂起来。

“生死状是你定的,你却出尔反尔,当着藩王和使臣的面如此说话不算话,教天下人如何信服?陛下铁血铮铮,为你百般筹谋,你却事事搞砸,扶不起你这个蠢材!

“亏你为一朝储君,不好好安抚你的将军,反而在他从生死场上归来之际,挫他威风,还想关押他?你这个不孝子,陛下尚在病中,听了你的话只怕要被你气死!”

闻鹤彻底傻眼,偏偏对方有理有据,他颤抖着嗓音“你”了半天,没个下文。

堂下众人也是瞠目结舌,这位宠妃,竟如此硬气,竟敢把太子骂至狗血淋头!

他已经不是恃宠而骄了,老皇帝再宠又如何,没几年光景了,又在病中,若真两腿一蹬归了极乐,太子继位,他是压根儿没考虑怎么在新帝手底下活啊!

纪龄旁观半晌,看清局势对他们太过不利,毕竟这生死状盖着东宫印,卫衍风输给斩溪才是真正丢朝廷的脸,巫王盛怒之下的话语实在上不得台面,而棠君这个疯子,本就无牵无挂的,惹急了谁都敢骂……

思量片刻,纪龄强硬地扯着闻鹤跪下。

“棠君息怒,这并非太子本意,还望棠君莫怪罪。”

闻鹤不情不愿,不肯拜卫衍风认错,转而愤恨地看着绫不霁,不甘心道,“卫凛,你以为呢?”

绫不霁嘴角噙笑,沉浸在被卫衍风当众维护的欣喜里,他的夫君脾性最是温柔冷静,却为了他与众人争吵互骂,如此泼辣,如此可爱……

闻言,绫不霁挑着眉,身姿笔直如劲松,“臣以为?呵,臣何错之有啊?”

“你!”

绫不霁高高地举起明黄生死状,再度向众人展示其上内容。

“哎呀,就事论事,卫将军就是没错呀,这生死状,明明是斩溪少主叫嚷着要签的,怎能怪卫将军不懂分寸?”一位长胡子异姓王看不下去了,口吻半是戏谑半是幸灾乐祸。

一向看不惯绫不霁的太子左卫率秦将军,此忽然站出来,拱手拜道:

“殿下,签状一事恐怕错不在卫凛。宴上,我等皆目睹斩溪少主对卫凛的敌意,卫凛再三忍让,最后被惹恼了,才答应与之画押的。他确实是无妄之灾。

“棠君努力维护母族,甚至不惜言语冒犯卫凛,反倒巫王……臣看巫王,心胸狭隘得很,黑白不分、敌友不分,逮着人乱咬……”

巫王怒火中烧,却被纪龄按着肩头,以眼神警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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