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衍风不动声色，“陛下想要的，恐怕不是深宅妇人的一条命吧？”

“不错。卫溶重情，与妻出了名的伉俪情深，朕本想让他在收到穆氏噩耗，归心似箭之际，派人悄悄下手的，可穆氏居然没死……”他阴狠而怅然地啧了一声，似感叹卫溶好运，也似不甘。

“既已失手，陛下这回会放过卫老将军吗？”卫衍风问。

“如此良机，弃之可惜啊。”尉迟琰负手立于窗前，眸里倒映出雨夜的黑与冷，酝酿起更为刻毒卑劣的阴招。

“不如……朕助那铎兰王世子一臂之力？”

闻言，卫衍风心下惊诧万分，同时也感到悲哀。

尉迟琰果真昏了头，借外敌之手，已经不是在削弱一家兵将权臣了，他这是出卖功勋之臣，是通敌！

卫衍风怔怔地觑过去，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反倒因琢磨“妙计”而透出些许骇人的兴奋。

……让他兴奋的，是如何残害为他守卫社稷的柱国将军！

“啪”一声，卫衍风单手握断了一支毛笔，纪龄抬头诧异地看着他。卫衍风只好佯装诧异瞧着毛笔，不满笔的质量，片刻后随手一扔。

尉迟琰陷在深思中，丝毫没被这点动静影响。

卫衍风忽然发现纪龄手底下压着几封漆章纹样诡异的信，与卫衍风之前在暗室里见过的都不一样。

“这是？”

他伸手去取时，纪龄并未遮掩。

翻完才知，那是潜藏铎兰王宫里的夜枭刺探来的消息。

原来铎兰此次动乱，并非奔着大昭的国土而来，反而事涉王储相争。

铎兰人勇士情结深重，老铎兰王密令子女亲临前线，无论明枪暗箭，谁若能斩杀一位大昭名将，王位便是谁的。

看尉迟琰的意思，是要借他们的刀对付父亲卫溶了。

卫衍风平复心绪，打起精神，加入到尉迟琰和纪龄的谋划中。

“朕实在不想纡尊降贵，借铎兰这把刀，朕岂非通敌？”

……原来你知道你有多么荒唐，呵。卫衍风心下冷笑。尉迟琰喟叹着，脸上却毫无愧色。

尉迟琰执意借刀杀人，纪龄劝了两句无果，便出谋划策起来。他担任过军师，思辨如神，当即执笔修书，透露自认为合适的前线军机，欲派影卫加急送往铎兰。

“此事还须隐蔽，”尉迟琰强调说，“既然斩杀我朝名将是老铎兰王的暗令，便叮嘱他们不要拿到阵前嚣张，否则……不就是给了沧北侯征伐他们的机会么？届时铎兰就等着灭国吧。”

纪龄道：“是。”

卫衍风全程异常平静，听到这话，再也按耐不住疑惑。

“陛下，首辅，”他困惑道，“铎兰若真杀掉卫溶，沧北侯定饶不了铎兰，所以……利用完铎兰，何不再利用卫长诀攻下铎兰呢？我朝多一块版图，不好么？”

“不行。”

他不假思索得让卫衍风疑窦更生。

“不可攻打铎兰。此番边境动乱亦是，退敌即可，不得攻打。”

他口吻不容置喙，卫衍风到嘴的“为什么”又咽了下去。

在位二十年，他好像确实对铎兰没兴趣，可铎兰都猖狂到用斩获大昭名将来筛选储君了，狂悖至此，他竟一点都不愤怒，居然还给铎兰想起了缓兵之计——

“这样吧，朝贺在即，让铎兰找个容颜绝世的美人儿献上，朕必因宠爱她而善待铎兰，这样一来，待铎兰折杀了卫溶，卫长诀若想出兵征讨，朕也好有个由头阻拦。没有朕的允许，他出兵征伐便是谋乱！”

……自古以来，美人是何等好用的混淆视听之棋。卫衍风不觉冷笑出声。

“你笑什么？”

“陛下对于某些名声，看得似乎并不重，比如耽于美色，比如臣去引诱卫衍风，担着宫妃的身份到底有损陛下颜面，可陛下却并不介意。”卫衍风说。

尉迟琰不屑一笑，“成事者，当分得清轻重缓急，无须拘于这些无关痛痒的名声，明眼人都看得懂，看不懂的朕也不会重用。爱卿不必担心。”

“陛下境界，臣佩服。”

尉迟琰看着他，“这几日，你跟卫衍风可有进展？”

卫衍风将衣领往下剥了剥，让他看清锁骨处好似红墨晕染的一枚印。

“好，很好。”尉迟琰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棠君没有辜负这副好皮囊。”

“陛下英明。”他整理好衣领，“陛下方才说轻重缓急，臣还是想不明白，铎兰重在何处，陛下这般，好似护着铎兰一样。”

“攻它不划算。”尉迟琰不欲多说，轻飘飘地揭过去。

纪龄这厢写好了信，他展开来看，时不时落笔更改一二。

迫害卫溶这件事，尉迟琰思虑得比卫衍风想象的还要深远，先前挖的坑不够深，失败后非但没弃坑，又往下掘了三尺。

不过，苍天有眼，偏让他伴在了君侧……卫衍风深深地换了口气，压下郁结胸口的火，他绝不能让父亲遭此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