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不霁追镜辞而去，前脚刚走，后脚荧惑与莺师匆匆赶到。

一炷香时间，药箱里奇特的瓦罐几乎全拆了一遍。

莺师面色沉郁地朝卫衍风摇了摇头。

穆夫人深知自己毒入骨髓，对缭疆毒师的救治也没报太大希望。

“阿拾不是见不得爱哭鬼吗，怎么自己哭起来也没完没了？”穆夫人拍着她的肩头，安慰道。

卫月拾将脸埋在母亲掌心，啼哭不停的模样卫衍风也是头一次见。

“别哭了，听得我头都大了。”卫衍风忽然出声，“你嫁去南溪王府怎么了，你弟弟卫衍风还看上我了呢，不比你出格？”

卫月拾如同被瞬间点化，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他脸上是极度理智造就的冷与硬。

“你，你跟他……”

“我跟他没在胡闹，我会是你卫家的人。”他声冷似断冰切雪，“事已至此，你若因自己的心结，不听母亲叮嘱，害了卫老将军，那才是犯下大错。”

卫月拾的眼神由诧异转为恐惧，又一寸寸地坚定起来。

“母亲，你交代的事，我都明白，我与阿凛一同做！”

穆夫人点点头，许是因卫衍风在场，有几分犹疑。

卫衍风跪于榻前，握着她的手，“呼呼现在不在，我就是他的耳、他的心，母亲。”

她迟疑，终是颔首：“……好。”

“原以为，我能活过今冬，亲自送月拾出嫁的。”她抚摸着女儿的面颊，“你婚期不变，如愿如期嫁给镜辞，是母亲最后一桩心愿。”

卫月拾嗫嚅片刻，含着泪重重点头。

“我很担心镜辞，你们千万要让他沉住气，”穆夫人握住卫衍风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他刚才那句话，倒让我感到十分……悔恨。”

“悔恨？”

“不错，悔恨。多年前的抉择……做错了，原来君要臣死，无论臣如何妥协隐忍，哪怕自折羽翼，都无济于事，安稳绝非是退让能够换来的，所以……”

她闭上眼睛，没说下去，只感到疲惫如山一般压近。

“无论日后是何局面，月拾，我们卫家举全族之力支持的，必须是你的夫君尉迟镜辞，未来的南溪王。你二人，记住了？”

屋外风急雨骤，屋内则死寂异常。

榻前跪着的姐弟无声对望。半晌，朝榻上人深深一拜。

天气晴了三日，穆夫人溘然长逝的傍晚，又淅淅沥沥地起了雨。

姨娘的掩护下，绫不霁和卫月拾胆大包天地瞒下了母亲逝世的消息，连兄长和叔父都瞒住了，只对外称病愈。

亲朋带着补品礼物登门探望，赵姨娘借口穆夫人大病初愈不堪纷扰为由，将人拒在前堂。穆夫人出了名的深居简出，并无人觉得奇怪。虽是阴雨天，前堂景象倒也其乐融融。

殊不知，后院里正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老槐树下，一抔又一抔黄土落下，隐去棺椁。

赵姨娘一踏进后院便掩面而泣，体味到穆夫人的用意，更觉悲哀。她看向绫不霁和卫月拾，目光变得凌厉，“此仇不报，你二人枉为人子。”

卫衍风立得稍远。他麻木地擦去泪水，仰头望了会儿槐树树冠，心里的恨意也如这棵树一般隐天蔽日。

“棠君，我们离宫很久了，是不是该回去了？”露白小声问。

“回。”

处理佛堂里的沉水香菩萨时，卫衍风掰下了它的左手，揣在身上，一路揣进了宫。

尉迟琰蹙眉瞧着那菩萨手，半晌才想起出处，脸色倏变，捂鼻连连后退，“拿它回来干什么？”

卫衍风轻笑一声，收入锦囊。

“陛下莫慌。臣瞧着它毒性不怎么样嘛，却白白折损了我们一名夜枭。”

尉迟琰听着他轻飘飘的语气，眉间一厉，也不遮掩了：“你是说，穆氏没死？”

“倒是听说穆氏突发恶疾，已经好起来了。”

“你亲眼所见，还是卫衍风告诉你的？”

卫衍风迎上他的视线：“臣亲眼所见。”

“陛下，”一名覆面影卫道，“夜枭传来的消息亦是如此，穆氏侥幸挺过。”

尉迟琰后知后觉，“这沉香木里的腌臜手段……他们发现了？”

“没有。”卫衍风扬了扬手里的锦囊，“是臣发现后，擅自毁掉了那尊菩萨。否则，药侍已死，他们迟早会查到菩萨头上。”

“棠君，你立了大功，不枉朕疼你这许多年！”尉迟琰上前握住他双肩，脸上的侥幸与感激令卫衍风几欲作呕。

“臣之幸也。”

他轻轻拂去尉迟琰的手，目光朝桌案上的军报密函逡巡了一圈，纪龄正专注地翻阅着那些信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