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菩萨抬手捻作兰花，栩栩如生。它是用一大段稀有沉水香雕刻而成，散发出的香气馥郁醇厚，若用它浸上无色无味的毒，便可于无形中取人性命。

“快，我们快离开这儿。”

旁人或许闻不出什么，但绫不霁的身躯百毒不侵同时带毒，对毒物也是异常敏感。如茶客醉茶，卫衍风所言的微醺醉感，便是一种感受到毒的直观表现。

绫不霁忽然就明白穆夫人为何不喜旁人踏入这小佛堂了，她不仅知道这段沉水香有毒，还独自承受着它的毒害！

出了门，绫不霁立刻召来荧惑，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去带莺师来，即便露白说穆氏已是回天乏术，他还是想竭力救一救。

屋外雨丝扑面，凉意使人头脑无比清醒。

夜很深了，穆夫人房里还亮着灯。

她盘腿坐在榻上等他，脊梁笔直如竹，神情肃穆，含威不露。

见此情景，卫衍风一阵恍惚。

记忆中，他六岁那年展现出骑射天赋，猎场里他能一箭射中走兽的眼睛，剥下的皮子全都完好无损，愧煞同辈儿郎。在猎场大放光彩的那天晚上，母亲也是这般冷肃，要他暂敛锋芒，不可贪一时风头。

“母亲找我何事？”

绫不霁在榻前跪下，卫衍风则悄悄立在屏后。

“母亲时日不多，你当知晓了吧？”穆氏平静道。

“啊？”绫不霁还想装作不知。

穆夫人缓缓道：“方才，你带来的医女要给我诊脉，我凭她声音觉得她年纪小，才肯给她诊的。到底是我低估了她，她很懂事地告诉我已无大碍，可她的手指，分明在号脉的过程中剧烈地抖了一下。”

说着，她微微一笑，“我便知，我没瞒过她，也瞒不过你了。”

“母亲……”

穆夫人扬手，示意他打住，“萝儿呢？”

“死掉了。”

“什么？你，你把她杀了？”

绫不霁反问：“母亲何故认为是我下的手？”

她缄默片刻，道：“她是细作。在你三番五次以各种理由向我讨要她，没事找事挑她毛病的时候，你就已经怀疑她了，是么？”

闻言，卫衍风心头一颤，母亲竟然知道萝儿是夜枭！他好似明白了什么，泪水夺眶而出。

“萝儿不是我杀的。夜枭都是专门培养出来的死士，她对你做出致命一击，任务完成，也深知自己活不了，便服毒自尽。”绫不霁说，“母亲明明知道，为何还要将这般豺狼留在身边呢？”

穆夫人平静道，“在我知晓她真面目之前，她已是我最信任的侍者。她暴露后，我愤怒、心痛，但那有什么用？一个探子除掉，只会引来更多更隐蔽的，防不胜防啊。”

“所以母亲便认为，何不以您一人之牺牲，换整个卫家周全？”绫不霁语气里再藏不住怒意。

“这些年我失明深居宅中，所有外头的消息都她带予我，交谈间，总能从她口中判断出我想要的信息，好为卫家筹谋。这暗中的博弈，我……算不上赢家，却也不算一败涂地。”

绫不霁：“就比如，那段浸了毒的沉水香？”

短暂愣怔后，穆氏宽慰地笑了，“我儿果然聪颖。不错，那是有毒的，受其多年浸染会使人在某一日无故暴毙，可在毒发前，无从察觉。

“我若不收下，这段沉水香就会被雕成各种小装饰送进你叔父兄姐，甚至于妹妹的房里，那些细作则会负责它们稳妥地待在众人房里。我每日礼佛，都要摸一摸那菩萨，唯恐他哪里缺一块。”

卫衍风的指甲深深嵌进掌中，目眦尽裂。

那段沉水香，是多年前尉迟琰赏赐给父亲的。为了摆脱嫌疑，尉迟琰还留了心眼，让那沉水香经了趟兵部侍郎之手，才送进卫家。若来日事发，完全可以推卸给与卫家有过节的兵部侍郎，使两虎相斗！

他们所拥护的君王，是这样的缜密、歹毒、无情无义！

府上有萝儿这样的细作，无法偷梁换柱，母亲决定将它“独占”……

恨意疯长，卫衍风压抑至极，死咬牙关，还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啜泣。

“卫衍风，不准哭。”

穆夫人口吻陡然变得严厉，“我要向你交代一件事。你大哥太正直，二哥又太傲，唯有你做的到，也请你务必做到。哪怕这是一件日后会被父兄打断腿的事。”

“母亲只管说。”

“我长逝之后，不得发丧。”

绫不霁震惊地望向她，“……什么？”

“死因暂时不可告知你父兄，他们定咽不下这口气，可我们的敌是当今圣上，无凭无证，就是无端猜测和心怀不轨。我们没有制敌于死地的把握，就只能忍，只能筹谋等待时机，不可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