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二哥一声令下,沧北的铁蹄踏进京城,是何等轻易的事?”绫不霁不解。
“兵出无名,不伦不类,如何教天下人信服?沧北铁骑出境,你二哥谋反,恰恰是他想见的局面之一。”
室内一阵沉默。
穆夫人缓了缓,继续道:“明日悄悄地去买口棺材,我死后便将我埋在后院的槐树下,不准发丧。我会尽快说服宝薏,让她帮你作掩护。”
宝薏,是姨娘的闺名。
“我不明白……”
穆夫人握拳放至唇边,轻咳两声,稳住声线:“你父尚在前线,捷报频传,战事将休,有他无他坐阵已是无关紧要。若他知我病逝,必将不带一兵一卒地连夜赶回来。你可知归家路,要比前线的敌人更可怕?有的是暗礁险滩等他。”
卫衍风惊诧抬头,心中疑惑顿时有了解答。
穆夫人讽刺地笑了笑,无法聚焦的视线朝雨声潺潺的窗外投去,“卫溶这匹夫……勇莽了一世,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我深受毒害,气数将尽,只想最后护他一次。他若倒,也该倒在敌人刀下,而非守护过的国土之上。”
这是她的遗愿,足够理智。不孝的名声和父兄的毒打与之相较,根本不算什么。
“母亲,我答应你。”
见他如此利落,穆夫人眼眶红了,“呼呼,娘对不起你。我儿才略绝众,早该和兄长一样,名扬京城、誉满天下,是娘让你受委屈了。”
卫衍风拼命摇头,不委屈,我根本不委屈……
绫不霁说,“我从没觉得委屈。”
他颤抖着上前,握住她的手。
“待你父回来后……不,等来年吧,来年阳春三月再说丧事,那是一年中我最喜欢的时节。你长姐今冬出嫁,她的婚事,再不能耽搁了。不管多难,多少人反对,为了你姐姐,你答应娘。”
“好,我……”
话音未落,门骤然被推开,一袭青色倩影冲了进来,重重扑到榻前。
“姐姐?!”卫衍风惊诧万分,她竟然在外面偷听!
“娘,我不嫁了,我不嫁了!您怎能置女儿和阿弟至如此不孝不义之地?!”
她扑在榻前泣不成声,“都是我太任性,怪我啊!若我早些领了圣旨嫁给太子,跟皇室结作亲家,哪里会惹得出这等祸事?
“姑姑早嘱咐我当参考朝局行事,可我却不当一回事,我真该死!我不嫁了,娘你好起来好不好?我不嫁了……”
她心里的内疚,绝非一朝一夕。卫衍风听着,心都要碎了。
镜辞满身雨水地赶来,想捞她起来,刚一碰到她,便被她四肢并用地一顿连踢带打。
“走!你走,回你的南溪去!我不要嫁你了,我们的婚约早该作废的!”
镜辞脸上瞬间被她抓出几道血口,挨了一记耳光后彻底懵了,“卫月拾?!”
“你还不明白吗,是老天不让我们在一起!这是命啊镜辞!你就没想过,连老天都在反对我们的婚事吗?”
她一手指着门,一手死死揪着他前襟,额际青筋暴起,抖若筛糠,“王妃逝世,南方水患,现在又轮到我母亲!三年又三年,一波未平又一波,无不在警告着我们!
“你走吧,你走吧……我不想再跟你胡闹了,我们不要再见了,我不会嫁你了……”
穆夫人一时想不出说服她的话,怜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近乎哀求。
她已然丧失理智,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绫不霁亘在二人中间,以防她发疯似的厮打他,苦不堪言:“你倒是躲一躲啊尉迟镜辞?”
卫衍风望着眼前混乱一幕,只觉荒诞且不真实。他当然知道,这屋里没有一个人是做错了事的。
榻上穆夫人劝阻的声音苍白无力,喉中忽地窜上一股甜腻,鲜红血液喷溅而出。
一声凄厉尖啸,镜辞再听不进任何声音,方才抬手替月拾挡了一下,手上便沾了血迹。
他怔怔地看着那有些泛黑的血珠,怒到极致,却是笑了,“好,好……既然你如此信命,信那江湖道士的话,那么……你且等着,我定要入主那金銮殿,来配你这凤命。”
屋里霎然一静,月拾惶惑而不可置信望向他。他在几人的瞠目结舌中,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阿凛,快,快看着点儿他,”穆夫人咳着,艰难道,“别让他干出傻事……”
卫衍风看向绫不霁,“去吧,这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