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抵达时已是天黑,卫府泅在浓重如雾的水汽里,几盏盈盈灯火飘摇其中,随时都要熄灭的样子。
卫衍风掀起侧帘,瞧见几个小厮撑着伞送郎中,举止皆是千恩万谢的恭敬模样。
郎中说,“夫人受佛祖庇佑,福泽深厚,已经缓过来了。”
小厮奉上赏银,郎中却再三推却,只垂眼掸着身上雨水,最终也没有收。
“呼呼,你听见了么?母亲病情好转了。”
卫衍风一路沉默,静得让人担忧,面具紧紧扒在脸上,灰冷的眸子里透露不出丝毫情绪。他就像是僵在了车里,压抑了一路,乍闻好事,袭来的却是紧绷着的悲恸,不禁潸然泪下。
僻静的深院里,雨水纷纷,更添静谧。卧房清寂,兽炉里熏香袅袅而上。
穆夫人嫌前来侍疾探望的子女太吵,将他们统统赶去了厅堂,房里只留了月缨月锦两姊妹,一个在灯下纤手破新橙,一个捧了前线捷报轻声细语地念给穆氏听。
少女一改往日活泼,都安安静静的。
三人进屋,月缨一眼认出戴面具的人,“猫……哥哥!”
卫衍风抬手做了个“嘘”的姿势。
穆夫人察觉动静,从榻上侧过身来。
见她面颊上透着红润气色,卫衍风惴惴不安的心才得到安放。
“是阿凛来了吗?”
卫衍风如鲠在喉:“……是。”
绫不霁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哥跟母亲说说话,你们领这位姐姐去瞧瞧母亲吃的药,好不好?”
两人懵懵然地应了,提着灯同露白出了门。
卫衍风揭下面具,在她榻前轻轻跪下,“娘。”
她伸手温热的手掌,抚摸他的脸,“阿凛,方才郎中来时,你去哪里了?你……”
她忽然收声,指尖微颤,迟疑:“你不是阿凛?你是谁?”
卫衍风张了张嘴,解释的话说不出来,只重复唤了一声,娘。
她怔然,后知后觉,再度伸手细细摸索他的五官,“你是阿凛带来的?”
卫衍风坦荡道:“我与阿凛两情相悦,是他的心上人,是他认定了要娶的人。我一见着您,便觉亲切安心,所以斗胆……唤您母亲。”
绫不霁眼神晦涩地看着他。
她凝滞出神,终是温和一笑,“好俊俏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妫有期。”
“这名字真好。妫姓不常见,是外地人吧?家离得远不远?”
他瞥了眼绫不霁,“没家了,我如今孑然一人。”
“怎会如此……”穆夫人并无追问的意思,一番喟叹,满脸怜惜,“那今后,阿凛就是你的依靠。”
她朝绫不霁招了招手,绫不霁也在榻前跪下。她将二人的手交叠放在一起,转向卫衍风:“你既唤了我一声娘,阿凛的余生,娘便拜托你照顾了。”
卫衍风苦涩道:“母亲,这样的话,待我过门时再说也不迟呀,日后有的是时间,你可以多考核考核我呢。”
话音落,卫衍风忽觉自己作为要嫁进来的一方,说这样的话多少有些厚脸皮。
他决定继续厚下去,脸颊贴近她掌心,“我还要侍奉母亲很多年呢,大哥二哥还有嫡姐我都见过了,妹妹都很喜欢我,过些日子我再去拜见姨娘和叔父,一家人要团团圆圆才好。”
“我能感受到你是个好孩子,磊落又直白……只可惜我不能目睹你的姿容。”
穆氏喃喃着,眸光无神地落在他脸上。
出了房门,卫衍风仰头长久地望着阒黑夜幕,雨丝如连绵不绝的银线从中坠落。
“药侍萝儿呢?”他问。
“她已经死了。”绫不霁说,“今早在佛堂里发现的,是服毒自戮,已经悄悄处理了,母亲还不知道。”
“是她在母亲的药里动了手脚。”卫衍风已然笃定,是夜枭指使萝儿下的毒手,他已经对卫府夜枭的情报线摸得十分透彻了,可到底防不胜防。
他猛地揪住绫不霁的衣领,“你不是答应过我会一直盯着她的吗?你为什么没有做到?”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