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确认失踪,尉迟琰大怒。
他称不上最利的一把刀,却知晓太多隐秘,即便影卫夜枭之辈,皆为齿间时刻藏有剧毒的死士,尉迟琰仍不能安心。
毕竟……不久前,不就有夜枭叛变,才让那南溪小儿轻易躲过了城外那场祸么?
尉迟琰思来想去,愈发觉得没有人比镜辞更有可能,也更有能力盯上寒蝉。
镜辞受太子邀,暂住东宫,此行本是为太后寿辰和他那未婚妻来,平日便只顾玩乐,异常潇洒。
尉迟琰却知道这小子没那么简单,已经暗暗跟他叫上板了,若寒蝉落在了镜辞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莫名后怕,派心腹将影卫经手的暗线全部重理彻查,不得放过丝毫异动。
这期间,卫衍风日日都来暖阁暗室,借机详尽了解了尉迟琰的夜枭,同时暗中推断安插在自家府上和军营里的。
寒蝉失踪之事,卫衍风没少被盘问,他配合,亦表现得冷漠与不耐。因细枝末节无懈可击,尉迟琰再多疑也找不到依据,反倒觉得自己疑神疑鬼,杞人忧天。
尉迟琰心中阴翳一连持续半月,外头却是朗朗晴空,非要跟他唱反调似的,惹他烦躁。
暗室里面对影卫的汇报,他频繁发怒,肝火郁结,有一日竟出现了眩晕症状。
那日,卫衍风在场,他和首辅纪龄将险些跌下椅的尉迟琰扶到外边暖阁里,召了太医。
太医只道劳神过度,以致身虚,隐有中风的征兆,需仔细预防。
“看来朕也当避谶,”尉迟琰用茶盖反复刮着浮沫,始终不曾抿一口,“前段时间说要称病,竟然真的病了。”
“只是有征兆而已,陛下无须太过忧虑。”纪龄道。
“不,是朕老了。”尉迟琰极为较真地否定了他,眼底别有深意。
尉迟琰让太监拿了镜子来,端详着脸上的每一道细纹,“朕老了,身子大不如前,此为事实。”
他捧着镜子看了很久,神情变换多次,时而阴恻恻地盯着镜像,时而大笑,嘴里喃喃着“老了、老了”,铜镜里映出眼睛颇为癫狂,举止之怪异,令侧坐旁观的卫衍风感到十分费解。
他看向一旁的纪龄,后者面容平静,若有所思。
尉迟琰歇下后,他与纪龄行至殿外,见后者仍神游天外,便问:“首辅大人在忧虑什么?”
“老臣在想,陛下何时让太子彻底接手朝政与大权,想来……快了。”纪龄语气怅然。
“大人说起这话,倒是一点也不忌讳。”
纪龄将将回神,附和着笑了笑,转了话锋,“陛下身子不适,今夜恐怕要劳棠君再侍一次寝了。”
说罢,他抬手作辞。
卫衍风愣在了原地,侍寝之真相……纪龄竟然知道?天子名声在外的宠臣不少,有几个甚至能进入暖阁暗室,但他并未发现他们知晓此秘辛,都把他当宠妃来看,十分避嫌。
这权倾朝野的首辅,果然不一般。
他反复揣摩着纪龄的神情语气,惊讶地发现这人明明与太子交往不算密切,却隐隐期待太子掌权。次日殿阁里,尉迟琰和纪龄议起万邦朝贺之事时,他在一侧旁听,察言观色,更佐证了他的猜想。
夜里,他和绫不霁说起此事,绫不霁亦是一头雾水。
“纪龄与尉迟琰之间,就好比你和闻鹤,是挚友发小。我听说,当年尉迟琰还是皇子时,差点儿被先帝送去蛮族当质,纪龄乍闻消息便收拾行囊,打算和他一起去。”绫不霁说。
“既然他对陛下如此忠心,为何期待闻鹤掌权呢?”卫衍风想不明白。
“或许是期待尉迟琰早些退位?太上皇的日子,可比皇帝逍遥多了。”绫不霁说,“闻鹤搜集实证为生母复仇的决心,倒是十分坚决,有大哥与他同阵,我们不必太过担心。”
“但愿是我想多了。”
卫衍风放下茶盏。绫不霁换好了浴袍,也催他去换。
他不禁哑然失笑,“你我现在的日子,倒是十分逍遥快活。”
棠华殿如同肃穆宫殿群里唯一的不羁桃源,没有宫规约束,造景美,但因宫主性子和散养的毒物,让人避而远之,鲜有人至。
绫不霁轻车熟路,得了空便潜进来同他鬼混,给他带来宫外的消息。有时绫不霁随太子进宫,他便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去找绫不霁。
时间久了,二人感情不升温也不行,他便跟绫不霁商量些假消息禀报尉迟琰。
尉迟琰着重的无非就是触及卫长诀和镜辞的情报,卫衍风投其所好,哄得尉迟琰愈发觉得让他去勾引“卫衍风”这招美人计,施得十分正确。
殊不知,苦心经营多年才安插进去的探子觇人,早被卫衍风一一推断出来,要么除去,要么留着传递假情报。不知不觉间,倒给卫衍风练了一手精湛谍术。
卫衍风取了把长剑,并未换浴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