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衍风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手下卸力,人也没了力气似的倒进他怀里,“好歹给自己辩护一句啊?你又不是三头六臂,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
“我的悔恨与难过也是真的,若我再谨慎一些,若我们早点杀了她……”绫不霁叹了口气,“还好,现在无事了。”
“嗯。”
卫衍风这晚便留在了卫府。
他在灯下捏着尉迟琰给的腰牌翻来覆去地看,心里的巨石始终不曾落下。
父亲还远在前线,战事虽是稳操胜券,可战场上,想害死一个人太容易了……
不得不说,在藩邦来朝之前的这个节骨眼上,尉迟琰对护卫昭朝的武将名门下手,实在缺心眼。
屋外冷雨澌澌,下个没完,他撑伞来到母亲的佛堂。
佛堂很小,很干净,丝毫看不出早上刚死过人的痕迹,满室萦绕着令人心安的木质香,他的心绪渐渐被捋平。
母亲年轻时便虔诚礼佛,他小时候跟人打架斗殴,母亲就会罚他在佛堂抄诵经文静心。
那时母亲眼睛尚好,也乐意教子女诵读佛本。得了眼疾彻底失明后,她才变得沉默孤僻,搬进了府上最深的院子,依旧虔诚佛门,却再不许他们踏入小佛堂扰她清静。
如斯岁月,白驹过隙。馥郁的沉香抚平了他的思绪,他缩在垫子上,还想像小时候一样,抄经抄累了,就这么蜷着睡过去。
一阵叩门声突兀响起。
“棠君,是我。”
露白合上门,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卫将军不在?”
“他去了前堂同兄姐姨娘说话,我在等他。这么晚了,你怎么没歇?”
“我刚才翻看了穆夫人近期喝过的药,给夫人号了脉,她……”
见她蹙着眉,卫衍风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紧张道:“她怎么样?”
“棠君或许听过……回光返照?”
“咣当”一声,卫衍风手中的令牌掉在了地上,连带着烛火也剧烈一抖。他猛地抓住她手腕,“你没告诉她吧?”
“当然没有。”
他嗓音发颤:“怎么会这样?”
“穆夫人应当是长期为某种隐蔽的慢性毒所侵害,厚积薄发又或者骤然加量,以至于突然出现呕血气衰的症状。”
露白不明白他为何对穆夫人如此关切,咬咬牙,继续说下去。
“她今早服用的药物里,加了几味对治疗反其道而行的猛药,可短暂恢复气色,但终究是饮鸩止渴。夫人的光景,恐怕……就只有两三日了。”
卫衍风大恸,脑中一片空白。
“棠君,冷静些。”露白用力掐了掐他右手虎口的位置,“这件事该如何告诉卫将军?”
“卫将军……”
我已经知道了。
他惨白着脸,冷风侵袭,冻得他浑身打颤,四肢沉重而麻木。
门再次被推开,绫不霁大步流星地来到他面前。卫衍风来不及向他阐述,就被他脸上的肃色吸引,“出什么事了?”
“母亲派人来叫我,让我单独去见她。”绫不霁说,“傍晚才见过,现在又唤我去,我预感不妙。”
他握住绫不霁的手,借力起身,刚站稳眼前猝不及防地一黑,朝一侧跌去。
如跌沼泽,千万只蚊蝇在耳畔齐声嗡鸣,却又在下一息泯灭,神识沉至泥潭忽隐忽现。
“呼呼?”绫不霁手疾眼快地将他捞进了怀里,他紧闭着眼,睫毛轻颤不止。
“我,我有些难受……不对,不是难受,”卫衍风揉着太阳穴,“这感觉就好像,好像醉酒了一样,有些晕,还有些……兴奋?”
露白连忙按着他的脉查探,满脸诧异:“可是……并无异样。”
绫不霁愣了愣,猝然看向端坐高台的菩萨,烛火四下落影,慈悲的眉目在这一刻转为狰狞。
“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