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衍风懵了,尉迟琰这是在驱赶他?可他不是来侍寝的么?
他低头匆匆退下,余光瞥见地上那男子用白绢布擦拭手臂,仿佛对他极其畏惧,整个人战战兢兢的。
昭帝手臂上血管经脉微微凸起,卫衍风发现那些暗色符号居然不是画上去的,而似深深扎根于血肉,此刻不过是浮于肌肤表面。
卫衍风回到软座里,不及细思,一股苦涩浓烈的汤药味迎面扑来。
只见春蓝端着托盘出现,盘里有洁净药纱、装药粉的瓷瓶、两只碗,其中一只碗为空,一只则盛着乌黑汤药。
“棠君,你怎么把外衣脱了?”春蓝小声惊呼。
“我……热。”
“地板寒凉,您可万万不能赤足踩啊!”春蓝劝道。
卫衍风索性抬起脚,踩在座位边缘上。他满腹疑惑,侍寝……做那种事,难道不该脱衣服吗?
春蓝将托盘放在了茶台上,端着药走进床榻,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把匕首。
春蓝毕恭毕敬地指了指桌面,“棠君,请吧。”
卫衍风不明所以,“啊?”
“您连着数月用的右臂,这次换左臂吧?”
卫衍风默默将左臂伸展到桌上。
春蓝挽起他的袖子,用匕首娴熟地从他手臂上划出一道口子,血流蜿蜒而下,汇入空碗,颜色诡艳如琼浆。
卫衍风屏住呼吸,震惊得一动不动。
接够小半碗后,春蓝以药纱和药粉给卫衍风止血。做完这一切,他端着那碗血退下,没多久又端了碗新的、酽酽的汤药给尉迟琰送去。
卫衍风怔怔地看着他忙前忙后,幡然醒悟,原来……原来他们在用绫不霁具备毒性的血液入药!
“棠君,陛下唤您。”
卫衍风连忙穿好靴袜,行至珠帘前,春蓝又将他拦下,“棠君,在此恭候就可以了,不必靠近。”
尉迟琰那厢正在仰头喝药,药碗落下,他猛地扑至榻边,朝炭盆喷出一口混着药汁的污血,玄青衣服的那人往炭盆里加了什么,猝然腾起火焰,火舌几乎要攀上垂幔。
剧烈的咳嗽声响了很久,卫衍风听得心惊胆战,强撑着面色。
“棠君。”尉迟琰沙哑地唤他。
“……臣在。”
“卫衍风的事,能成则成,不成也无妨,”尉迟琰擦拭着嘴角,神色恹恹,“不要太费神,少熬夜,这次的药喝起来怪怪的……但愿能更持久地压制朕体内的热毒吧。你也少受苦。”
热毒?
卫衍风压下眼中惊骇,“是。”
服完药没多久,尉迟琰便睡下了。
榻前那人收拾好药囊,慌里慌张地朝卫衍风看了一眼,深低着头匆匆离去。
“棠君要不要歇会儿再走?刚取完血,容易昏厥。”春蓝见他穿好了外衣,关切道。
卫衍风自顾自地更换着药纱,闻言摇了摇头。
回宫的轿子走到半路,他便遣散抬轿宫人,独自提灯往回走。月色渐明,依旧万籁俱寂。
令他恐慌已久的侍寝,结束了……
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他恍恍惚惚,脑袋被浓烈的药味儿熏得发晕,经微凉夜风一吹,豁然明了。
所谓侍寝,原来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召寝频次,就是昭帝服药的频次……
虽不知尉迟琰的热毒是何隐疾,如何患上,总归是万万不能传出去的,亦不能让人知晓陛下身边养了个“药人”,因而,便有了棠君这位藏于后宫的男宠,但实际上,尉迟琰根本就不好男色!
难怪后宫只他一位男宠,难怪尉迟琰毫不介意他去勾搭别的男人,却恐惧他的离去。
难怪尉迟琰修了华丽的棠华殿却鲜少踏足,也不留他在寝屋过夜……
露白说,那毒性会随心神状态而变,因而尉迟琰十分在意他的情绪,所有人对他毕恭毕敬,所谓的盛宠、特权、阖宫堆砌的金银珠宝和逾矩的海棠林,不过都是用来博他一笑,好让他提供稳定的药性……
无数细枝末节涌入脑海,卫衍风只觉茅塞顿开,胸膛随心绪起伏不定,难以抑制。
他又喜又恨,万分庆幸,同时也万分愤怒,绫不霁骗了他!
若绫不霁早告知他侍寝真相,他何必担惊受怕那么久?每月被取半碗血,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折磨,天晓得他是如何一遍遍劝服自己,做出雌伏老皇帝身下这般艰难的决心?!
绫不霁全然没有考虑他的痛苦,只顾着哄骗他上床,欺负他、羞辱他!以两人身子互换为由,百般狡辩,说的是品尝自己的身体,可实际上,还是他失身于绫不霁!他还傻乎乎地把绫不霁当老师,绫不霁自己都未必有经验!
卫衍风牙齿咬得咯咯响,愈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迎着冷风讪笑出声,像极了游荡深宫的怨鬼。
他越想越恨,可恨,绫不霁太可恨了……
是他的白月光小祭司又如何?
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绫不霁是他少时的爱慕之人,头一次跟绫不霁行床笫事时,他那么伤感,心里还暗暗跟小祭司做了诀别……
绫不霁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偏要这般戏弄他!
他的月光碎了,如今的小祭司面目全非,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淫贼绫不霁!
他脚下越走越快,怒火攻心,眼睛竟不争气地流下泪来,又被他狠狠揩去,越发觉得耻辱。
棠华宫内夜深人静,唯有海棠在风里簌簌作响。
主殿烛火微茫,荧惑说过他会来,此刻应该就在里面。
卫衍风先是去了偏殿,那里存有数把绝世宝剑,他拎起一柄便怒气汹汹地往主殿杀去。
——今夜,他非宰了这淫贼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