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衍风不记得用了什么措辞,推脱掉了跟尉迟琰共用晚膳的提议,似乎是吃不惯?毕竟绫不霁喜甜腻,还要喝参汤……
绫不霁,绫不霁……
脑子里,镜子里,竟然全是绫不霁!
卫衍风浑浑噩噩地躺在地毯上,瞪着棠华殿美轮美奂的穹顶出神。
时间飞逝,转眼间天竟黑了。亥时将近。
他艰难地撑起身,脸色有一丝苍白。
他慢吞吞地换了一套合乎礼制的宫装,对着镜子整理表情。
窗棂传来一声轻响,眨眼间屋内便多了个墨色身影。荧惑见他一身出门的行头,问:“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侍寝。”
他嗓音微涩,不辨喜怒。
“哦……”
“怎么了?”
“尉迟琰不会留你过夜的,无妨。再晚些,少主他会来棠华殿找你,你们……”
“无妨?你竟然说无妨?”
卫衍风自心底腾燃起一股无名火,他猝然起身,好似炸毛的猫,冲荧惑大吼大叫:
“他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今晚要服侍陛下,哪还有精力服侍他?!让他滚!混账东西,他想干什么我还不知道吗?不准他再来!”
荧惑一贯无声无息地看着他,冷不防地来了句,“你是不是喜欢上绫不霁了?”
“我喜欢他?!我……”卫衍风指着自己,怒极反笑。
他喜欢的是小祭司,而非绫不霁,虽然……
虽然。
卫衍风不吭声了,心乱如麻。他缓缓跌坐回镜前,看着绫不霁的脸,一阵伤感,险些掩面而泣。
镜子里映出的荧惑则欲言又止。
卫衍风不耐烦道:“还有什么话,快说。尉迟琰派的轿子要来了。”
话音落,宫门外起了动静。
“……”
荧惑一言难尽,踌躇半晌,什么也没说。
来接卫衍风的公公叫春蓝,亦是尉迟琰身边最信任的大监之一,先前给卫衍风送补品和相思引解药的,亦是他。
他毕恭毕敬地迎卫衍风上轿,察言观色的本事十分了得,“棠君不高兴?”
“没有。”
卫衍风坐在轿子里,强迫自己理清思绪,平复心境。
他努力回顾床榻间绫不霁教他的那些取悦人的技巧……果然,越想越乱。
他沉沉地叹了一声,掀开侧帘吹冷风。
今夜没有月亮,夜色异常浓重,森严的建筑陷在黑暗里,只余狰狞轮廓,甬道深邃不见尽头,宫灯如游魂般飘忽不定。卫衍风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承恩的路鬼气森森,堪比黄泉。
“到了。棠君,当心脚下。”
春蓝提着灯引路。走了几步,卫衍风忽然发现此处并非凌霄殿,而是万寿园。
据他所知,昭帝召幸妃嫔,要么是在凌霄殿暖阁,要么则是在乾清宫。万寿园傍湖而建,可谓偏僻。
几日前,他就是在这万寿园的寝殿里吞下相思引的,室内布局和装饰跟凌霄殿暖阁十分相似,只不过暖阁地板由暖玉铺就,而这万寿园寝殿则铺着冰凉的墨玉。
这地儿,难道是他和尉迟琰专属的?
他藏住困惑,没问出口,唯恐惹春蓝起疑。
寝殿内,烛火明亮。自踏进门槛,卫衍风脚上仿佛绑了镣铐,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棠君请上座。”
春蓝将他带至茶台,送来一盏安神茶,浅金的液体里飘着甘菊、麦冬、莲心。
卫衍风松了口气,还以为会让他喝些助兴的东西……
“陛下呢?”
春蓝正要往偏殿走,闻言将怀里拂尘朝明黄龙榻的方向扬了扬。
三层蜜蜡与南红搭配的珠帘之后便是龙床,床帐半垂,金丝纱和云母屏风遮挡了大半视线,隐约可见两团影子随火苗跃动微微晃荡,金兽炉里腾盈着奇异的熏香。
“陛下?”卫衍风试探唤道。
没有回应,里面静悄悄的,唯有极轻的呼吸声。
——尉迟琰睡着了?
卫衍风犹豫片刻,脱去外袍和靴袜,只着纯白中衣,赤足踩在地毯上,蹑手蹑脚地掀开珠帘,朝里靠去。
反正不留他过夜,早些完事早些回去!
“陛下……”
帐内一幕令他满腹疑惑。
只见尉迟琰赤着上半身,侧躺于明黄锦被之上,右臂长伸,上面扎着数十根纤细银针,苍青的皮肤上则画着诡谲的符号。
一身石青色服饰的男子跪在屏后,正一根一根给尉迟琰取针,脚边放着药囊和烧得通红的炭盆,取出的银针则被扔到炭上处理。
他的出现让那男子惊慌失措,回头看了他一眼便飞快地低下头去。手底下针也取偏了,一串乌黑血珠溅落,脏污的颜色,好似能将地毯蚀出洞来。
卫衍风尚且怔然,只来及瞥见跪者脸上有一块可怖的烫伤。
“你进来干什么?出去。”尉迟琰蹙着眉上下打量他一番,口吻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