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琰给了棠君五日时间,第四日傍晚,棠君就主动回宫了。仿佛笼养的鸟儿初试羽翼后乖觉归来,尉迟琰十分满意,当即便派身边大监送来解药。
卫衍风借口疲惫,服下药便回了棠华殿歇息。绫不霁扮作寒蝉和他一同回宫,留下来汇报他这几日的踪迹。
棠华殿寂静一如既往,薄月挂树梢,海棠繁盛如幌幌瑞霭。
露白听闻他归来,早早地到宫门迎候,瞧着异常欣喜。
“怎么,有喜事要同我分享?”卫衍风问。
“有!”
“说来听听。”
露白跟在他身侧,“棠君,那套疏经活脉的针法我拼凑全面了,根据你的身子状况作了适宜改动,只要严谨做完三个疗程,棠君定能挥得起重剑!”
露白十分自信,当即便要给他搭脉,查探他的身子状况,好调整施针方案。
卫衍风也喜,却迟迟不肯露出手腕。反思下来,在宫外这几日,他每晚都跟绫不霁荒唐到天亮,就没有早起过……
露白见他窘然,猜到几分,“没关系的棠君,我懂,我不提那些就是了,不影响施针的。”
卫衍风臊得脸红,气急败坏:“小小丫头,知道什么?你不许懂!”
“是……”露白哭笑不得,小声嘀咕道:“我是医呀,又不当一回事,何必瞒我?”
“好了,今也累了,既然你有把握,便不急这一时。明早再诊治,我信你。”
卫衍风看着她,自心底欣赏,“你天资不凡,日后必成大器,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
她想了想,“待棠君本领失而复得,我想要棠君教我武术,刀剑暗器都行,不用太厉害,能防身便好。日后,若有机会,我也想承祖志,做一名随军医官。”
“随军艰难且凶险,你不怕么?”
“不怕。”
“好。”卫衍风答应下来。
许是相思引的副作用,他自服下那解药后,全身格外疲惫。然而翌日清晨,他又神清气爽,浑身轻盈,与睡前状态大相径庭。
露白为他作诊,确定他身体无碍。
看来尉迟琰虽然不允许棠君逃出控制,但也不会真的伤害他。
卫衍风将自身血肉俱备毒性,且百毒不侵的秘密告予露白。
她并未惊讶称奇,反而回忆起来,幼时听家父提到过那样的奇异之躯,据说毒性还能随其身心状态改变,十分诡异。
“原来如此,原来棠君便是这样的奇人,”露白道,“怪不得我从没见过棠君生病服药,只吃调养的药膳。”
露白给他施了针,颇有见效。取下针后他拎着剑挥舞,手臂还是会颤,动作略显笨拙,不过剑柄握于手中,隐约觉得比从前更稳,不知是否为心理作用。
午后,他换好衣装去凌霄殿见尉迟琰。
殿前森严列队着九名东宫护卫,他以为闻鹤在里面,迈入大殿却与绫不霁迎面相碰。
绫不霁以暗红锦绦高束墨发,窄袖劲装外披挂玄甲,腰佩三尺定唐刀。朗朗晴空下,他眉睫落满了光。
擦肩而过时,绫不霁冲卫衍风挑了下眉,步伐卓然依旧,傲立于众兵之前,漫不经心地扬了扬右臂,整队离去。
卫衍风了然,但在尉迟琰面前,仍佯作疑惑,“陛下,卫氏怎可号令禁军?”
“朕委任他做东宫右卫率,协助秦将军统帅东宫翊军,护卫太子。”
尉迟琰批阅着奏本,忽而掷笔,口吻恨铁不成钢:“太子糊涂啊,中郎将固然有错,他却将其杖废,着实让部下心寒!除了卫衍风,谁还敢第一时间站出来,奋不顾身地护他?”
卫衍风凝思片刻,“此番出宫,臣见识到了太子与卫氏的发小情谊,令人歆羨。保护太子,想来卫衍风最适合不过。”
“连你也这般说,朕对那小子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尉迟琰撩起眼皮,看着他:“寒蝉向朕奏明,是你炼药为太子解了毒。一些隐秘事,想必棠君已经知晓了吧?”
卫衍风四下看了看,确定殿阁内再无外人,才迎上尉迟琰暗藏冷光的眼睛。
他语气无波无澜:“原来太子拥有和臣类似的血肉之躯,并非中宫嫡出……只是臣不知,他承的是缭疆哪位女子的血脉?”
尉迟琰有点意外:“你凭此推断不出他生母身份?”
卫衍风摇头,“臣的记忆里,缭疆妫氏、翎氏、有狐氏、鸩氏,都出自同一宗族……他们是否同样有此奇异之躯,臣记不太清了。”
尉迟琰盯着他看了半晌,叵测一笑,并未回答他。
“那么,这个秘密卫衍风和尉迟镜辞也知道了?”
“世子应当不知。卫衍风从来都知道太子另有生母,只是在臣的刻意隐瞒下,他并不知太子生母为缭疆女子。”
“棠君做的很好,有心了。情况……看来没有朕预料得严重。”尉迟琰笑了笑,又道,“你跟卫氏,进展如何?”
“因臣救了太子,他对臣很是感激、敬重。可若要迷惑他,恐怕不容易,毕竟他心里已经住了人。”
“竟是真的?”尉迟琰颇为惊讶地勾了勾唇,“朕还以为他宴上所说为虚……棠君可知是何人?”
“他的心上人……”卫衍风顿了顿,垂下眼。
“他幼时身陷险境,有个外地少年救了他,他们匆匆别过,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少年姓名,仅有一寻常信物寄托牵挂。多年来,他一直记挂那少年。”
“找到了么?”
“没有。但他,无法忘却。”
卫衍风心里自哂,他说的,多半是真话啊。
尉迟琰不屑一哼,“竟是个重情的。既然没找到,那便有的是机会。”
“陛下所言极是。”
正说着,大监公公前来,呈上一枚狸猫形状的白玉坠子,“陛下,有宫女方才捡到了卫将军的腰饰。”
尉迟琰大笑,“瞧,机会这不就来了?给棠君。”
卫衍风摩挲着那白玉狸猫,心道好笑。
“臣,定不辱使命。”
他把坠子收入囊中,忽听殿外传来喧哗,两个太监苦苦阻拦: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留步!您要等陛下宣见呐……容奴才通报一声,再进去也不迟啊……
“对了,棠君!棠君在殿内伴驾,您不能擅闯!”
闻鹤仪容虽然得体,但脚步拖沓,模样黯然失魂。
卫衍风见状,命人将凌霄殿三扇大门全部关上。
闻鹤扑通一声跪在堂内,眼圈红红的,睫羽好似淋过雨一般潮湿。
尉迟琰冷嗤,“看来你知道你做了错事。早知如此,当时何必冲动,逞一时……”
不等他说完,“咚”地一声闷响,闻鹤脑门重重地磕在地毯上。
“请父皇,废了儿臣吧。”
“你说什么?!”尉迟琰猝然起身,仿佛闻鹤所言大逆不道。他怒极似的指着闻鹤,手指和嘴角剧烈抽动,“你,你再给朕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