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衍风闻言亦是惊诧,心紧紧缩起来。
往日若尉迟琰露出这副模样,闻鹤早瑟瑟发抖,不敢吭声了。然而这一次,他跪直了身,迎着尉迟琰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请父皇,废储。”
尉迟琰脸色铁青,“为何?”
“儿臣问过大理寺和刑部的大人了,杖废王宜,责罚过重,有失刑之嫌,最重当流三千里。”
闻鹤凄惶一笑,生无可恋,“三千里……正好是昭京到缭疆的距离,父皇把儿臣流放到缭疆吃苦吧。”
尉迟琰一连发出三个“你”字,却怒极反笑,闻鹤倔强别过脸,落入他眼,活脱脱一副小孩子耍脾气的模样。
“鹤奴啊,你罪不至此。你是嗣君,你犯错,朕自会问责东宫三师,你何必去问刑部和大理寺啊,啊?”他负手踱步,哭笑不得地看着闻鹤。
他拖着象征至尊权柄的龙纹玄袍,下堂亲自扶闻鹤起来。
闻鹤却一副不想活了的样子,用力甩开他,爬远了跪着。一旁的大监冷汗涔涔,替他着急。
“父皇对儿臣,早就失望透顶了吧?何不借机另立贤能者,亦或,”他闭了闭眼,凄然一笑,“亦或母后的孩子……而不是像我这样,身上还留着一半蛮缭血的孽子!”
他的尾音几近嘶吼,吼完彻底没了声,大殿里陷入死寂,连呼吸声也消失了。
直到突兀响起一道惊雷似的巴掌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陛下!”卫衍风失声喊了出来,他定了定神,镇定劝道:“陛下息怒!太子痊愈不久,心绪起伏不宜过大,亦不可受皮肉之苦。”
尉迟琰置若罔闻,只阴沉地看着闻鹤,“谁告诉你,你血统不正的?”
闻鹤舔着嘴角的血,不屑一笑,一说话又哽住:“是儿臣在病中自己想起来的,儿臣的母妃长什么样子,是何身份,儿臣都知道……”
“你记起了什么?”
“她在冷宫里,她好惨,她咒骂儿臣,要杀儿臣……”闻鹤蜷缩着,泣不成声,“父皇何必把疯女人的儿子当成宝?”
尉迟琰沉默良久,让大监端来烛台,托着闻鹤的下巴,细看那双烛火中如一团紫色浓雾的眼睛。
“原来你的心魔,是你的母亲。”他席地而坐,将闻鹤揽入怀中。
“既然你想起了她,那朕便告诉你,朕与你母亲,确为不伦关系。”
闻鹤的抽噎停止了,屏息聆听。
“她年轻,完全可以再嫁给朕,朕会给她新的身份,甚至立她为大昭朝的皇后。可她太古板了,深受部族愚昧的礼教熏染,无法接受改嫁,更别说收继婚。”
他语气温柔,然而在闻鹤看不见的角度,眼里的疯狂与阴狠快要溢出。
“可另一方面,她又是矛盾的,她爱朕……她跟朕有了你,可她依然摆脱不了她的保守愚昧,所以,她疯了。”
“真,真的?你们……很相爱,她疯,不是因为你不爱她,反而是因为你太爱她?”
“正是。”
闻鹤困惑得像个稚童,眼角泪光犹在闪烁,“那你为何把她潦草葬在无人问津的荒野?”
“那是她要求的,她说她要赎罪。朕很爱她,毋庸置疑。”
尉迟琰抚他丝绸般柔软的发,苦口婆心道:“鹤奴,你四岁就被朕立作储君,稚子哪里看得出贤德?只因朕对你母亲用情至深,才要给朕与她的孩子赋予最尊贵的身份,朕还要把江山留给她的孩子。”
闻鹤愕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还小,朕也没到眼花耳鸣的时候,所以你再怎么搞砸事情,朕都不会对你失望,朕只会为你铺路。方才那一巴掌,是头一次,因你辱骂你母亲是蛮缭。”
“父皇……”
闻鹤像是被他说动,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卫衍风这厢,生生折断了手里的笔杆。
——无耻。太无耻了。
竟将侵占欺辱先帝妃嫔的禽兽行径,描述得这般深情高尚。
无耻至极!
若非他先一步从大哥和叶如鲤那里认识小郑后,尉迟琰这番话,他听了只怕也会动容。
冷静下来,卫衍风心里充满疑惑,为了让闻鹤好好当太子,尉迟琰竟不惜便出这样无耻的谎言,目的何在?
还是说……尉迟琰有无可救药的臆症,臆想中,他和小郑后相爱?
他担心地望着二人,只觉尉迟琰实在太可怕了,言行举止里,慈父形象无可挑剔,唯独那双眼睛偶尔会露出格格不入的刻毒。
闻鹤趴在尉迟琰肩头,忽而抬眸与卫衍风四目相对。
闻鹤仍然在哭,看向他时却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卫衍风瞬间了然,感到一丝安心,闻鹤并未把尉迟琰的话当真!他骤然想起,是大哥让闻鹤在尉迟琰面前哭的……
“可是父皇,”闻鹤抽抽嗒嗒道,“儿臣这个太子当得好惭愧,也好痛苦。儿臣是块朽木,经世鸿儒给儿臣开蒙,亦对儿臣束手无策。治国安邦,儿臣什么都不会,若儿臣发自内心地不愿意再当下去呢?”
尉迟琰陷入沉默,一种无形的压迫在空气里蔓延。
“朕会因王宜之事,罚你禁足。你给朕……好好反思,朕不想再听到废储这两个字。”
闻鹤告退后,尉迟琰疲惫不堪地跌入龙椅,方才哄闻鹤,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卫衍风上前为他揉太阳穴。
“这该死的孽种,乖乖待在东宫让朕养着不好么?”
卫衍风指尖微滞——孽子?他这样骂闻鹤?
他的面具,掉得令卫衍风猝不及防。
“……朕何时让你涉身风风雨雨了?乖乖让朕宠着不好么,竟然还学了招破罐子破摔,委实可恶!”尉迟琰喃喃自语,越发痛心疾首,“你不要皇位,朕还要呢!”
卫衍风试探道:“陛下,既然他不愿意入主东宫,本身也不是继承大统的料儿,何必勉强呢?”
卫衍风微一偏头,却撞上对方蝮蛇般阴鸷的眼,霎时漏了半拍心跳。
他硬着头皮,继续问:“既然陛下坚持,何不让他试着理政监国,锻炼掌控全局的能力?让他辗转各部历练,倒不像是储君该做的。”
尉迟琰没说话。仿佛有道炽热的光灼在卫衍风脸上。气氛一时僵住,卫衍风硬是撑着棠君的冷傲架子,佯作漫不经心。
“臣失言,陛下恕罪。”
尉迟琰缓缓展颜,像是宠他宠到无可奈何,连妄议立储这样的事,也不予计较。尉迟琰叹息道,“太子还小。”
卫衍风心里一阵冷哼。
太子对外称是十八岁,可当年二哥封侯、他在西北打仗、镜辞奉父命负责一整个庞大水坝工程的时候,都是十八岁,不小了啊……既期许太子继承大统,又不放权好好栽培,其中必有猫腻。
“棠君,朕的皇位只能是太子闻鹤的。”尉迟琰的手指轻轻扫过卫衍风的脸,眸光幽深,像是警告。
“棠君也年轻啊,年轻真好。待朕归天后,朕将你也留给太子,如何啊?”
“陛下?!”卫衍风一阵惊慌失措,“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说笑罢了,棠君莫怕。”尉迟琰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今夜,棠君便来侍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