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绫不霁拥着卫衍风共乘一骑,策马飞驰。
奔至江岸,隔着老远便见灯火最盛处一片嘈乱,东宫翊军亦抵达不久。
人群驱散不及时,反而引人纷至围观,街前楼台密密麻麻,场面混乱,水泄不通。
卫衍风和绫不霁混在人群里,费了好些力气才挤进楼。
梯前,镜辞的侍卫竭力阻拦,劝其不得惊扰阁中贵人。
左翊中郎将王宜拔剑架至一人颈前,声势雄浑:“尔藩王贱奴,敢拦东宫翊军?还不滚开!
“南溪小儿狼子野心,太子有危,本将军率兵护驾,拦者杀无赦!”
寥寥几名轻装侍卫,哪里抵得过玄甲重剑的翊军,只得退步为王宜带路。
然而,他们只是将王宜带至二层梯口的雅阁前。
王宜一脚踹开门,骤然僵住,浑身的戾气仿若挥进棉花,再无下步动作。
屋内,只见闻鹤闲逸卧在矮榻里品茗听曲儿,怀里拥着那名动京城的蓝眼妖姬,一身低调的浅缃锦袍,衣襟半解,玉冠端正,面上则唇红齿白,气色极佳。
但很快,在读懂王宜行径之后,脸色变得铁青,“本宫危在何处?”
“殿下?你……”
王宜抬眼越过太子,房间下首席位里,端然列坐着镜辞和他尚未过门的妻子。
“卑职得到消息,太子殿下您……困于此处,身染剧毒,危在旦夕!卑职带了御医,殿下要不还是……”
王宜声音渐弱,后面的话彻底收声,闻鹤看上去全然没有中毒迹象。
“哪里来的危言耸听?”
王宜凝滞半晌,认栽道:“卑职失察!”
“王将军方才管谁叫南溪小儿?”卫月拾冷声责问。
“世子恕罪。”王宜硬着头皮,朝镜辞敷衍抱了一拳,又转向闻鹤,“殿下……”
镜辞猛地一拍桌子:“大胆王宜,竟敢居高临下,以睥睨之姿跟太子说话,还不跪下?!”
王宜左右两边部下早已跪地,他悻悻地跪在了门外。
这位置实在精妙,二楼发生的一切,尽可被楼上楼下旁观的人尽收眼底。
楼中唏嘘窃笑一波接着一波,经久不散。
“堂兄见笑。”
闻鹤朝镜辞看去一眼,起身走到门前,看了看楼下嘈乱的人群,又透过廊窗望向楼外。
“卑职疏忽,未能考证消息的准确性……殿下念在卑职救主心切的份儿上,饶了卑职。”
王宜语气硬邦邦的,面上只有不甘,毫无失职犯错的紧张,太子年纪小,又素来唯喏怕事,他料定闻鹤轻易便能善罢甘休,一如从前。
然而这一次,闻鹤迟迟没叫他平身。
“饶你?本宫与世子连日议事,今得空在此低调设席宴请世子,尔等无故着甲持兵来势汹汹,坏了本宫兴致不说,扰乱夜市秩序,致使百姓人心惶惶,是何居心?”
“……臣知罪。”
“南溪王世子是本宫的堂兄,远道而来,本宫唯恐招待不周,你对他的鄙夷轻蔑却溢于言表。再有,你带兵横行,所过之处摊贩无不遭殃,还是在天子脚下、皇城之中,你眼里还有没有大昭天子,有没有尉迟皇室?”
这一顶帽子扣下,王宜彻底傻眼。
“太子殿下,卑职绝无此意!实乃救主心切,疑心世子对殿下不利,卑职才……才对他无礼的!”
“五十军棍。滚回去之前,卸甲,本宫要你把沿途掀翻毁坏的商摊,亲手恢复原状。”
王宜深觉憋屈,口不择言:“卑职受陛下亲自委任,如此重罚,得先过问陛下!”
闻鹤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父皇委任你是来监察本宫,而不是来护卫本宫的。”
“殿下……”
“六十军棍。”
王宜身边下属求情道,“太子殿下,您未训过兵,不知军棍威力,这六十杖责下去,铁人也得卧床三月!求殿下稍稍……”
“八十。”
“……”
“滚。”
看客私语切切,昔日仗势横行的傲将被当着这么多人面责罚,多半幸灾乐祸,直道大快人心,也有唏嘘太子咄咄逼人,毕竟将军出于护主的好心,竟落得这般下场。
王宜哑然,闻鹤今夜表现出的攻击性令他猝不及防,大为震惊。
藏匿人群中的卫衍风亦是惊讶。
闻鹤凭栏朝楼下俯瞰,灯影笼了他满身,尽素月流光之雅。他眉眼恬淡静好,全然不似刚从水深火热的毒性反应中挣扎出来。
卫衍风遥遥地望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涅槃之人,心觉喜悦,又觉疑惑,“闻鹤好彻底了?竟跟变了个人似的……”
“必有高人指点。”
绫不霁握住他的手,拉着他朝另一架木梯踏上去。
两人来到三楼,犄角处设有隐蔽茶座,被两折圆月云母隔断遮挡,旁边守着一名轻装护卫,卫衍风瞧着眼熟,下一刻那护卫便向绫不霁抱拳一礼。
他骤然记起,这是大哥身边的人!
“……大哥?”
茶座里,卫扶生悠然品茶,见二人进来,意料之中似的略微颔首。他身侧为长廊栏杆,原来这是个可以纵览楼下全局的极佳位置,且自身很隐蔽。
卫扶生挥手示意二人入座,“今日一早,我便来到绯烟阁,与闻鹤聊了许多。”
卫衍风当即了然,方才发生的事,全然在卫扶生掌控中,他们并非处于被动地位,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绫不霁问:“他在绯烟阁疗养这消息,也是故意透露出去的?”
“不错。我让镜辞暴露给夜枭。原以为,通过夜枭传达出去之后,今夜带兵扑过来的,会是王宜的上级,东宫左卫率秦将军,没想到竟派了他这个中郎将来。”
卫扶生眉宇间闪过一丝烦闷,他看着绫不霁:“太子身边,全是尉迟琰的人,没有心腹也没有实权。这件事,只是个开始。”
绫不霁会意,“那大哥觉得,我去殿前向尉迟琰请求出任东宫左翊中郎将,护卫太子,如何?”
“屈才了。你大可求请左右卫率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