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夕,绫不霁终于收尾,拥着力竭的卫衍风回榻上补觉。
卫衍风睡不着,缓足劲儿后从绫不霁的怀里爬了出来。
他凭记忆翻箱倒柜,找到一只舶来千里镜。
庭中梧桐是百年老树,长得又高又繁盛,爬上去几乎可纵览卫府,茂密的枝木亦能遮掩身形。
放眼望去,堇色与橘色交织晕染的霞光泻了满地,卫府在曦光中转醒。
千里镜中,身着齐整官服的叔父早起上朝,年纪最小的叔叔是从书房里出来的,想来又劳形公务废寝忘食。
他没看到父亲。绫不霁此前告诉过他,近来大昭与铎兰边境有异动,几日前老将军已率麾下驰援镇守。
天再亮一些,几缕炊烟零星冒出,两个妹妹拖着长枪早起晨练,睡意朦胧,不顾形象地打哈欠。
一匹精瘦黑马突然闯入,卫长诀纵马方归。劲装长戟入眼,卫衍风不免担忧。
攒聚的眉头很快松开,只见二哥轻巧跃下马来,向屋檐下静立多时的赵姨娘拘了一礼,二人神色闲逸地说了会儿话,各自回房。
长姐起得迟,大抵花了不少时间打扮,鬼鬼祟祟地溜出后门。卫衍风调着千里镜,视线一路相随,果然看到在街角等她的镜辞。
他就这样坐在树上,纵览自己的家,仿佛在纵览一幅平淡恬然的画卷,时而弯唇浅笑。
他悠然地想,如果这画卷里有他,他又在干什么呢?如果日后真被绫不霁娶回了家,他和绫不霁又在这画卷里的哪一处?
晨光熹微,将他的脸灼得发烫。
他小心翼翼地爬下来,肚子饿得直叫。
绫不霁睡得沉沉的,还保持着拥抱他的姿势,卫衍风好笑地看了一会儿,没忍心叫醒他。
正准备躺下眯一会儿,绫不霁起来了,像只大猫似的,惺忪着眼往他怀里拱,“呼呼饿了?”
“还好。”
“哪里好?肚子里的动静都将我吵醒了。”
卫衍风窘然。
绫不霁嗤笑着,把耳朵贴到他腹部,“哎,你说,如果你能怀小孩,这种……算你的,还是我的?咱俩谁是爹,谁是娘?”
卫衍风啪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你再胡言乱语?清醒没?!”
“醒了醒了!”绫不霁忙道。
这一掌没刹住力道,绫不霁脸颊瞬间泛起轻粉。
他却一点儿也没恼,伸完懒腰又使坏,抓住卫衍风震得发麻的手亲了一口:“得劲儿,这下彻底清醒了。”
“……”
卫衍风生生气笑。
绫不霁走后没多久,卫衍风从床铺下翻出一封信函,里面装着不久前他推测出的卫府夜枭名单。
纸张变得皱巴毛燥,有些名字和职务被划去,有些则被彩墨圈涂多遍。
他心头一热,那是反复推敲研究才会留下的痕迹,绫不霁对他所托之事的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他将纸展到桌上,望着信函封面上墨梅似的“呼呼”二字,一阵失神。
吃完绫不霁揣来的食物,卫衍风询问起夜枭之事。
无论是从前在昭帝身边,还是他自己的旧部情报网,绫不霁对夜枭的了解要比卫衍风更深刻。
商议下来,两人确定了三个可以找借口除掉的夜枭,另外包括萝儿在内的几个,则不可轻举妄动。一旦动了,昭帝那边必会有所察觉,连带着也会疑心起卫衍风这位“棠君”。
卫衍风趴在桌边,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醒时已是傍晚,他被绫不霁放在梧桐树下的躺椅上,薄氅半披,鬓角别了新的蔷薇,晚风柔柔拂过他脸颊。
周遭静静的,绫不霁不在,也没给他留任何纸信。
院里寻了一圈后,他又回到椅上,更贪恋在家里睡醒的时刻,踏实而惬意。
天际薄月若隐若现,淡紫烟霞长空弥漫,落入他眼,将他眼珠衬得莹润剔透,宛如两盏添了冰块的美酒,缀着皎如琼玉的容颜。
他浑然不觉他的慵懒一躺,自成绝美风景,生生看呆两个从墙角探出脑袋的少女。
“如此珍宝……换作我,我才不要金屋藏娇,我要驭高头大马满街炫耀!”
“就是!三哥居然吃的这么好……”
卫衍风敏锐察觉到唏嘘声,骤然坐起,“谁?!”
一声“啊呀”伴着沉闷咚响,院里摔进个人儿来。
“缨儿?”
卫衍风一眼认出,疾步上前将人扶起。
万幸墙下有丛灌木,泥土柔软,没有伤着。
少女也皮实,不怕生,杏仁大眼只顾盯着他的脸看,一脸痴傻,“三哥藏着不敢见人,我当是个丑八怪……不承想,竟是个神仙似的哥哥,长得好看,心也好……”
月缨从前就喜欢抱他的腿,牢牢地绊着他耍赖。此刻趁他检查她胳膊伤势,顺势扯住了他的衣袖,再不撒手。
卫衍风哑然失笑,妹妹爱犯花痴,单凭一张脸便接纳了绫不霁。
头顶传来一声“嗳”,墙上还骑着个少女,眉眼弯弯,衣衫桃粉,明媚如探进墙来的一簇碧桃花。
“你就是我三哥的心上人吗?”
卫衍风仰头瞧她半晌,展颜笑了:“锦儿,你先下来,当心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