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出宫,卫衍风觉得他匿身高楼或人群,能远远瞧一瞧卫府和父母姊妹,便知足了。
“我……真的可以回去吗?”
“这有什么,回去住下都行。”绫不霁笃定道。
步入熟悉长街,夜色下卫府的朱门绣户遥遥入眼,他只觉如梦似幻,极不真实。
守门府卫里,有卫长诀麾下精锐,不是几锭银子就能捂嘴的。他若想低调进入卫府,便走不了大门。
“不要紧,还有别的路。”
绫不霁带着他绕至卫府东南一隅,指着不算高的墙,“从这里翻进去,穿过花园,就是我住的院子。”
卫衍风诧异:“我屋什么时候搬去那儿了?”
“我专门选的,那边树多墙矮,方便我自由出入。”
“自己的家,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怎么跟做贼一样?”
“好,我知道了。”
绫不霁蹲下身,让卫衍风踩着他肩膀往上攀。
墙后是一座蔷薇花架,长势极好,两人翻进花园,卫衍风刚迈开腿便被绫不霁扯了一把,骤然失衡,一同摔进草里。
“嘘,有人。”
绫不霁一手搂他,一手堪堪扶住垮塌的花架,那缀满粉白蔷薇的大片枝蔓,如瀑般倾泄身前做遮掩。
“是谁在那里?!”
一声低喝,隔着几座花丛的距离,隐约可见两个女仆的身影。
卫衍风这才明白绫不霁的用意,往他怀里缩了缩,大气不敢出。琐碎的光斑落在他脸上,像灵动的精灵,绫不霁想低头吻去,一时失神。
卫衍风急了,拧他手臂:“答话呀!”
“咳,是我。”
女子迟疑道:“……少将军?”
“嗯。”
“少将军,花架塌了吗?您怎么会在架子下面?”
“别过来。”绫不霁喝止住二人,轻咳一声,“少管闲事,你们都离开这儿。”
一人迅速反应过来,朝呆愣原地的同伴附耳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眼,快步跑开。
卫衍风大窘:“坏了,她们知道你藏人了!”
绫不霁掀开花架,仔细取走落在他身上的杂叶草籽,又折下一支淡粉蔷薇,别在他发间。
绫不霁虽把他的屋子搬到了偏远院落,但屋内摆设布局丝毫未变。
衣架上挂着他归京那日穿着的铠甲,他摩挲着,喃喃道,“我到家了。”
“对,你到家了。”
绫不霁从后环住他,脸埋进他萦绕着蔷薇芬芳的披发里,“你听。”
梆,梆,梆。
极轻的木鱼声,笃实而空灵。
“这是……”卫衍风抓住绫不霁的手,微微颤栗。
“隔壁就是母亲的小佛堂。”
这院落僻静,离他深居简出的母亲穆氏非常近。穆氏日日礼佛,他只需在墙角搭个小梯子,便可以望见她。
“你母亲好奇怪,她对佛祖虔诚,却不许旁人前来礼佛,除了那个跟了她十几年的药侍萝儿,她好像很不高兴旁人踏入。”
“是么?佛堂小,确实容不了许多人,母亲喜静,人多了她嫌烦。”卫衍风道,“怎么,你觉得哪里不对?”
绫不霁支吾片刻,不好意思道:“一开始,我以为她不喜旁人踏入她的小佛堂,是因为她供奉着什么禁忌邪神。我私下对比了佛像图鉴,确定那是正经儿的菩萨,才打消了这个猜测……
“抱歉,是我内心太阴暗了,不该这么猜测母亲。”
卫衍风愣了片刻,失笑:“不,你谨慎,看事角度清奇,我觉得你……很好。”
绫不霁甜蜜笑了,贴他贴得更紧。
“那个萝儿……”
在暗室里知晓夜枭的第一天,卫衍风便从那些密函信件中推断出,母亲的药侍萝儿,是尉迟琰安插在卫府的夜枭。
可她侍奉母亲十几年,尽心尽力,的确没出过岔子,又懂医术,自打母亲双目失明,更离不开她。
他就是忌惮她的夜枭身份,除掉她,也得问问母亲。
月华满庭,卫衍风站在墙角的小梯上,注视着墙另一端佛堂之前的庭院,等待母亲从中走出。
他近乡情怯,思绪万千,没注意到绫不霁出了门。当萝儿搀扶着母亲穆氏踏出佛堂时,绫不霁也出现在他视野里。
绫不霁对穆氏拱手一拜,“母亲。”
“阿凛?这么晚了,你来找我?”穆氏有些惊讶。
绫不霁搀扶着她,示意萝儿下去,“母亲,我有话跟您说,到我房里来好不好?”
卫衍风听了,险些从梯子上跌下去。
不多时,穆氏在屋内坐定,问绫不霁何事,绫不霁借口找热水沏茶,又出了门。
卫衍风躲在屏风后面,半晌不见绫不霁回来,后知后觉,原来绫不霁是要让他跟母亲独处。
母亲双眼看不见,他去到她面前,唤一声母亲,拜一拜她,应当不会有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