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只剩他二人,卫扶生看着他,“你姨母所受的屈辱,我不会不管。”
卫衍风点点头:“于公于私,卫大人都有资格。”
“两日后,你要回宫了?”
“是。大哥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这件事上,太子是非常关键的角色。”卫扶生看着他,“从前,我不曾涉事朝争,如今我想弄明白,昭帝为何执意立闻鹤为储,他真正中意的储君又是谁。太子重情,怕就怕他对昭帝……”
说到这里,他顿住。
卫衍风会意:“昭帝偏宠太子是朝野人尽皆知的事,可若他真把太子当一步铺垫他人上位之路的废棋来用,我相信太子绝不会坐以待毙,不会……狠不下心。”
眼前人十分上道,让卫扶生感到惊喜。
高阁屋内。
只是短暂小憩,闻鹤却又做了噩梦。
梦里月光惨蓝,殿外荒草萋萋,冰冷的宫殿里,他从母亲的歌谣里转醒,垂幔纹丝不动,一转头只见女人披头散发,手里的尖刀仿佛有神识似的觊觎着他的心脏。女人要竭尽全力,才能遏制住那把尖刀,她在笑,也在克制,眼里纠结着无穷无尽的恨意……
闻鹤艰难地从漫长梦魇里挣脱,然而魇中情景仍不断地挤入脑海,在他脑袋里尖叫嘶吼,非让他将掌心抓出血,全身痛苦不堪地抽搐,才肯泯灭。
“闻鹤,是我。”
绫不霁在他榻前站定。
闻鹤回过神来,往他怀里逃,绫不霁始料未及,险些让他跌翻在地。
绫不霁半跪在地毯上,从后抚着他丝绸般光滑柔软的发。前襟很快被泪水泅湿一小块,闻鹤只是哭,连声音都很小。
绫不霁拾起闻鹤抓破的手,掌心殷红看得他眉头微皱。他腾出双手,不紧不慢地给闻鹤上药包扎。
“阿凛,我……我记起我的母妃了……她,她是……”
闻鹤嗫嚅半晌,没有勇气言明。
“如她所说,我是个不该出生的……孽子……”
“可你是我的兄弟,闻鹤。”
绫不霁叹了一声。
这话倒也没错,他和闻鹤确实有层兄弟关系,是表兄弟,也是堂兄弟,在缭疆以母族血缘维系的伦理中,他们称得上亲密。
“不,你不知道她是谁,不然你也会那样认为……”
“我知道,闻鹤。”
闻鹤凝滞片刻,只感到绫不霁将他拥得更紧。
“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抛弃你。你不要胡思乱想,乖乖睡。”
绫不霁点到为止,谨记莺师叮嘱,闻鹤虽然身体上没怎么受苦,幼年时被郑妃抛弃的回忆却令他几度崩溃,心神尚且敏感脆弱,他不能再提及那些事刺激闻鹤。
闻鹤在他颇有节奏的轻拍中睡去,他把闻鹤抱上榻,回头发现卫衍风倚在门边,不知何时来的,又无声无息地旁观了多久。
“谢谢你,绫不霁。”
“谢什么?晚上我讨回来就是了。”
卫衍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一拳捶在他肩上,却是笑了。
“说起来,你跟闻鹤才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卫衍风指尖轻抚着闻鹤的脸,“小郑后……你的姨母不爱他,活着的时候,把所有对尉迟琰的恨宣泄在年幼的闻鹤身上……你会觉得,他是孽子吗?”
绫不霁换下被闻鹤泪水打湿的外衣,漫不经心道,“你以为我母亲就很爱我吗?”
卫衍风手指一抖,猛然想起那日莺师所说的话,绫不霁幼时经历这鸩毒血脉之劫时,妫侯将他封在罐子里,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那你……”
“我知她有苦衷。这一点,我跟闻鹤,何其相似啊。果然缭疆人,对母亲的感情就是令人费解。”
卫衍风小心翼翼地觑过去,绫不霁站在镜前整理衣装,脸上挂着散漫无谓的笑。
视线回到闻鹤睡熟时安稳无害的脸上,卫衍风心里又是一阵堵。
“大哥是不是要回去了?我们送送他。”绫不霁说。
卫扶生坐在马车里,撩起小帘嘱咐绫不霁,别总是夜不归宿,家里人知道了会担心的。
绫不霁满口答应,目送卫扶生远去后,揽住卫衍风的肩,并未折返阁楼。
“方才没吃饱,我还饿着,你呢?”他的手从后腰绕至卫衍风前腹,飞快地抓了一下,惹得卫衍风狠狠掐他。
“我也饿着。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吃你在边疆时心心念念的鲤鱼焙面、蟹黄水晶包、小甑糕……”
绫不霁一连列举出了一大堆。披着卫衍风的身份活了这么多天,想知道这些并不难。
沿江夜市灯火初上,日悬大江,江天之隙仿若被大火煅烧在了一起,汀上白沙无垠,不见幽兰,但闻暗香浮动。
两人穿行长街,思念已久的食物入胃,卫衍风感到踏实和平静,吃饱喝足,心情也轻松好转了许多。
“这时节的蟹还不是最好吃的,要到秋里才肥。”
卫衍风和他坐在临江一处高台,吃着摊上买来的最后一屉蟹黄毕罗。
他指着某处江岸:“你看,那处枫林,晚秋时叶片红得轰轰烈烈,半个江面都会被映得殷红如血。那颜色,和你的左眼一样热烈。”
“是么?我不曾见过。我与红枫,谁更艳?”
卫衍风失笑:“你倒是爱漂亮,攀比起来怎么连风景都不放过?”
他偏头看着绫不霁,那曾是他自己的脸,但对他而言也是陌生的,从前野蛮生长的浓眉,被修得齐整利落,更添俊逸锐气。鸦翅似的鬓,仿若湿墨写意,额前碎发则根根分明,有序如工笔挥就。
他忽然想,绫不霁对着镜子捯饬这张脸时,想的是自己,还是他?
“怎么,喜欢上你自己了?”
绫不霁戏谑地掐了下他的下巴,他才恍然回神。
绫不霁给他递来清水,“呼呼心情好些了?”
“嗯。”
方才在这夜市逛了一圈,看到很多熟悉的没变的人和物,吃了喜欢的小食,他才算有了回到家乡的真实感。
“呼呼,今晚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