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起他的母亲了?”
莺师摇了摇头,不确定。
“闻鹤什么时候这么依赖皇后了?”镜辞唏嘘一声。
卫衍风抬眸,正巧跟绫不霁视线交汇,都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镜辞,你出来,我有件事要讲给你听。”绫不霁带着镜辞去了另一间房。
莺师用胳膊肘轻轻戳了卫衍风一下,她眼光瞟向卫扶生,疑虑不言而喻。
“自己人,不必戒备。”他言简意赅道。
“少主,太子血脉已成,他的眼睛……变成了跟鸩氏一样的深紫色。”
卫衍风一愣,“这怎么办?”
“鸩氏的眼睛紫得发黑,除非日光直射,平日很好隐藏。”莺师古怪地看着他,“实在不行还可以服药加深瞳色啊。”
原来有这样的药,绫不霁却非要跟他搞一些弯弯绕绕……
卫衍风磨了磨后槽牙,余光瞥见卫扶生脸色惨白,不禁一愣。
自从进了屋,卫扶生的眼睛始终放在闻鹤身上。
“大哥,他拥有了和生母一样颜色的眼睛。你……要不要看看?”
卫扶生的手抬起又凝滞空中,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卫衍风看出他内心挣扎,给莺师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出门,暂让他们独处。
卫扶生长立榻前,仔细而沉默地端详着太子。
朝堂上,卫扶生极少与太子有交集,私下里却常见他与卫衍风相伴。
那偏稚气的长相,让闻鹤身上没有丝毫储君的威严,倒像个刚过舞象的美少年,皮肤白皙,眼睛清澈。
细审那五官,与郑儿确有几分相像。卫扶生有次遇见闻鹤立于凤凰花木下等卫衍风,雨雾中身影与火红繁花融为一处,那侧影令他莫名失了一瞬神。
他眼里浮起一丝挣扎,又慢慢平息,垂眸抚了抚闻鹤被虚汗浸湿的额发,指尖彷徨半晌,才撩起闻鹤的眼皮——果然是记忆里浓墨重彩的深紫。
……这是郑儿的孩子。
郑儿为尉迟琰逼迫所生的孽子。
郑儿爱过这个孽子吗?
……郑儿不爱,郑儿只爱先帝。
他至今都不懂那般明媚活泼的女子,为何会痴情于大她三轮的太宗皇帝,万水千山地跟着来到陌生的中原,艰难学习异乡文化仪礼……
但他尊重她,也尊重她所爱。每每提及先帝,她深紫的眼里总流转着璀璨奇异的光。
年少时的他,不可避免地对此感到不甘,最嫉妒的时候他都没想过逾矩,尉迟琰……怎能如此欺辱她?!
大昭和缭疆都没有收继的习俗,将那视为糟粕……她可是他名义上的母妃啊!
少时的遗憾在这一刻化作烈火,灼烧着他的胸口,他的手不自觉地扼向闻鹤的脖颈。
孽子。
她不会爱这个孽子的。她恨闻鹤,必如她恨尉迟琰一样。
他手指收拢,力道加重,闻鹤虚弱地咳起来。
卫扶生听清他无意识的梦呓,不由得愣住,闻鹤在唤母妃!
不是母后,而是母妃……
他说,“母妃,别不要我,我给你折了红梅……”
红梅!
卫扶生瞳孔骤缩。
郑儿从前向他讲述她和先帝的初遇,他那时还嘲笑过她,说她是被先帝不要钱的一束红梅骗到京城的……
卫扶生松了手,额角渗出了细密汗珠。他走到窗边,借江风吹拂,慢慢冷静下来。
他自哂一笑。
他看了看方才试图掐死闻鹤的手,空荡荡的,上一次这般失态,似乎还是十几年前,他竟觉久违。
……稚子何辜。
昨晚阿凛说,太子这个呆瓜,自从知晓生母坟茔所在地后,每年生辰都要偷偷出去祭拜,明知道死人听不见还要说一大堆无聊的话,却连生母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一朝储君,不该是这种性子,温良、单纯、重情,全凭父皇偏爱入主东宫。
那样的爱绝对是虚的,嫡出身份亦虚,当今皇后除了闻鹤,膝下还有大公主、三皇子、四皇子。
闻鹤必然是一颗注定要废掉的棋,最后的赢家会是哪位皇子,甚至于公主、亲王?卫扶生脑海里闪过几个面孔,无从妄言。
他吹着冷风出神,不知过去多久,榻上传来轻响,闻鹤醒了。
闻鹤眼里空茫蒙昧似远古洪荒,深紫的雾浓得化不开,盛不进任何物像残影。
“我认识你的母亲。”
闻鹤偏头看向他,眼波冰冷无神,仿佛在费力辨认一个陌生人。
“若她厌恶你。你恨她吗?”
闻鹤动作极缓地摇头,点头,又摇头,张了张干涸的唇瓣。
“她有……不能说的苦衷……”
卫扶生心中嗤笑,这孩子,果然善良。
“是的,她有苦衷。”
“……你知道,那是什么?”
卫扶生没有回答,凝视着他,思虑深远。
揭晓昭帝丑闻,且不说摆证艰难,于朝中局势没有任何益处。
客观来看,没有哪个正常人,会为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前朝旧妃,冒险批判当朝皇帝所犯的错,还是一个跟横征暴敛、穷兵黩武比起来微不足道的错误。除非,狼子野心、意欲染指江山之辈。
他自诩忠君忠国,又想告慰郑儿在天之灵,看似走入了两难全的地步,然而……
然而,她生下了闻鹤,当朝的太子、尉迟琰的棋子。
“你何尝,不会成为你母亲的棋。”
卫扶生喃喃出声,眼神如看珍宝。
闻鹤彷徨地看着他,眼皮沉得厉害,昏睡过去之前,他没有缘由地伸出手,抓住了卫扶生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