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帐遮光,光线并不刺眼,卫衍风辗转醒来,瞪着吊顶一阵出神,屋外蝉鸣在耳中无限放大。
他心想,入夏了。
他忽然惊坐而起,通体冰凉——他们睡到几时了?!
他迅速拉开帐,窗明几净,地板上落满金灿灿的碎影,日头近午,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心如死灰地垂下帐。
榻间凌乱,两人折腾出的狼藉还未收拾,肩与颈的惨烈痕迹昭示着昨夜战况。
那场情事,起初抵死缠绵如胶似漆,不知谁搞乱了节奏,后半夜竟变得跟仇人互殴似的,双双撕咬至筋疲力尽。
身边人翻了身,惺松着眼抱住他,又将他压倒至床铺,将醒未醒地唤他呼呼。
卫衍风毫不客气地将人掐醒:“我们睡过头了!”
他下榻找衣服,眼前一幕又让他愣住,只见两人胡乱扔在地上的衣服,早就被一丝不苟地码齐叠放在外。
有侍者来过!
“来人——”
绫不霁惫懒的嗓音刚落下,开门声便响了起来。
卫衍风连忙钻回床榻,剜他一眼:“你疯了么?”
两人身上空无一物,都是赤条条的。
“少将军有何吩咐?”家仆在屏风之外问道。
卫衍风缩在被里屏了呼吸,不出声,绫不霁轻笑一声,隔着薄被将他拥住。
“几时了?”绫不霁问。
“巳时三刻。”
“我大哥呢?”
“大人已退朝归来,这会儿在后池亭里看公务,等您起床共用早点。”家仆顿了顿,“大人……天亮时来过您房里,不让我们叫醒您。”
卫衍风骇然,脸瞬间红了。
……大哥竟然来过?!所以满地乱丢的衣物、榻上的狼藉……他看到了?
卫衍风一阵懊恼,他们竟在大哥府上的厢房里做这等事,实在荒唐!昨晚他也像是夺舍了似的,还主动得不行……
当然,他承认,那事不能怪绫不霁,是他自己想要一场发泄。
帐外家仆的声音再响起:“少将军,您与……那位公子的梳洗用具已经备好了。”
“好,我知道了。”绫不霁低头,双唇贴上卫衍风烫红的脸颊,“都出去,梳洗的时候不用伺候,我这未过门的夫人啊,他……腼腆害羞。”
卫衍风颈间瞬间青筋暴起。
家仆退下后,卫衍风挣出被子,挥舞着拳头反扑向他。他没反抗,转眼就被卫衍风骑在身上锁喉扼住。
都没穿衣服,一圈被咬破了皮的赭色在眼前晃荡,惹得人还想再咬……于是他嘴角笑痕更深,挨两拳也认了。
拳头没有落下,卫衍风双手掐住了他脸颊两侧,朝外撕扯,艳极的五官近在眼前,连愤怒都别有趣味。
“掐我脸干什么?”
“那是我的脸!我看看我的脸皮有没有被你练厚!你真真儿不害臊,故意的,是不是?!”
绫不霁将人搂住:“好啦,快饶了我吧。痕迹留在身上还能遮一遮,若留到脸上,一会儿我怎么跟大哥解释?说你癖好奇特,老在床上殴打我?”
闻言,卫衍风立刻撒了手,恨恨瞪他,“再胡说,下次我撕烂你的嘴!”
绫不霁笑吟吟道,“好,下次。”
卫衍风翻身下榻,将一套衣服扔绫不霁脸上,“快些。”
两人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穿戴梳洗,赶往后池。
凉亭架上藤萝如瀑,卫扶生独坐其中,垂眼专注地翻着手中案本,时不时端起茶杯啜饮。光斑琐碎地落在的长发上,几根锃亮发丝皑皑如覆雪。
白发。
昨日与他分别时,未曾见他有白得如此分明的发丝,他必定苦思了一宿,不知今日立于朝堂之上,再面对天子,心中是何滋味。
卫衍风心觉酸楚,同时也对小郑后在大哥心中的份量感到惊讶。
察觉到二人到来,卫扶生放下案本,吩咐近侍取早点。
走近了,卫衍风发现卫扶生穿了一身佛头青的劲装,佩饰唯有大理寺令牌。他鲜少穿得这般轻盈利落,素日总是威严官袍加身,让人不敢亲近。
“都是我的错,说好了一早出发去见太子,却贪了觉,还让大哥空腹等到现在。”绫不霁先行道歉。
“无妨。我原也无胃口。”
“大哥怎不让人叫起我们?”
卫扶生淡淡地瞥了二人一眼,波澜不惊,“你二人难得相见,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闹得晚些也正常。
“至于太子,吃完饭再去见也不迟。你们不是说,他一直处在昏迷中么?我去见他本也……无话可说。”
“大哥不怪我们就好。”绫不霁腆脸一笑。
卫衍风则窘得没脸见人,默默戴上了面具,吃饭时才摘下来。
为掩人耳目,三人乘昨日他和绫不霁来时的那辆马车前往绯烟阁,车厢狭窄,卫衍风不得不跟绫不霁紧挨,落在卫扶生眼里又成了情深意浓。
好在绫不霁知道分寸,一路还算安分。
谁也没提昨夜透露给他的秘辛,卫扶生阖目休息,容色上窥不出丝毫内心情绪。
绯烟阁顶层。
一推开门,三人一阵错愕。
太子房内如遭洗劫,瓷器摆件、桌椅杯盏全都遭了破坏,榻前琉璃屏风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片满地都是,床幔被划得破碎。
莺师、镜辞和荧惑都在房里,有坐有站,对着满屋狼藉一筹莫展。
“出什么事了?”卫衍风惊讶问道。廊外守卫严密,不至于遭人擅闯。
“少主、少将军,你们终于回来了。”瞧见卫扶生,莺师顿时警惕起来,“……卫大人?”
镜辞亦是一愣,从茶座里起身:“大哥?”
卫扶生淡然颔首,目光越过破碎屏风看向床榻内部,闻鹤安稳睡在那里。
“太子身上那药已去,清晨便醒了,问什么都不说,跟丢了魂儿一样,呆坐了足足两个时辰,突然变得暴怒,把这里砸了个稀烂。”
莺师凑近卫衍风,小声道来,“他躁郁异常,砸无可砸时,拿琉璃碎片往自己身上划。我们实在劝不住,只好给他灌下药休眠。”
“是活药副作用么?”
“不会。应当是长时间的混沌休眠,激起了他一些不好的记忆,深陷梦魇时总是无意识呢喃母亲、母妃这样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