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不霁将他扶起，欢喜地拉入侧座，又挤在他身边，半个身子几乎都瘫在他身上，与他十指相扣。
卫扶生旁观全程，持重沉稳一如既往，浓密的睫影掩盖了深不可测的眼底。
卫衍风撇开绫不霁的手，拂袖起身。
他行至卫扶生桌案边，端着仪态时骄矜高傲，略一俯身又透出些许妩媚。
“不知卫大人，此刻心中是何滋味？”
“欣慰。”
“哦？”
“阿凛从小克己守礼，乖巧懂事，难得对一人如此上头。他很喜欢你。”
“大人不怕给卫家招来灾祸？”
“阿凛不会的。”
卫衍风心头触动。
看来，他前二十年当乖孩子积的德，在大哥这里，够绫不霁挥霍半辈子了。
卫扶生的目光落在绫不霁身上，温温的，透着无底线的信任与包容，甚至不曾问过他们如何搞到一起的……
那目光再转到他身上，又变得和往日审案一般冷冽起来，“你会么？”
“不会。”
他回答得真诚，尾音险些成了哽咽，便转了身，目光在书架上胡乱逡巡。
卫扶生屈指叩了叩桌面，“阿凛刚才说，你有出宫的正当理由。那是什么？”
“大哥，”绫不霁面上嬉笑一扫而尽，认真地看着他，“他出自缭疆擅毒部落，懂毒理，你知道不？”
“不是说，棠君出自能够通灵问卜的巫部落么？”卫扶生问。
绫不霁摇头：“看来大哥对缭疆部族颇有了解，倒不必我细讲了。有期只是在巫族短暂待过几年，后又被巫王陷害，献与陛下 。”
“有期？”
绫不霁转过手腕，再度与卫衍风十指相扣，甜蜜道：“是，他小字有期，只有我知道。为避人耳目，大哥私下也这般唤他吧。”
“有期徒刑的有期？”
“……寓意，归途有期。”绫不霁小声嗔怪，“大哥一点都不浪漫！”
卫衍风听着二人对话，不觉抿唇而笑。
“他答应陛下为某个人祛毒疗伤，才得到悄悄出宫的机会。但实际上，我与他在查一些前朝旧事，”绫不霁不动神色地咬了重音，“同小郑后有关的事。”
卫扶生眼皮一跳，睫羽下似有流光掠过，其中惊诧被二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握拳放置唇边，轻咳两声，再开口嗓音略哑：“前朝，郑妃？”
“没错。”绫不霁上前牵住卫衍风的手，“说起来，有期还是小郑后的外甥呢。”
绫不霁的谎话一向信手拈来，卫衍风疑惑，一时竟判断不出其中真假。
绫不霁是小郑后的外甥……那么小郑后和他母亲妫侯，便是姊妹了？绫不霁倒是告诉过他，妫侯出自鸩氏血脉，却没说过那两人关系这般亲近……
卫扶生对她们好似知晓一二，惊诧之下，几乎脱口而出：“你是妫侯之子？”
卫衍风轻轻颔首，敏锐察觉到卫扶生凝视他的眼神愈发古怪，汲汲追问：“你们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你啊，大哥！”绫不霁从书架上抽出一册话本，笑得慧黠，“我们结识了这话本的作者，她告诉我们，你对一切关乎小郑后的本子很感兴趣。”
卫扶生警觉：“她对买家怎会如此清楚？”
“许是搭了什么情报线吧，她江湖消息很灵通的，也算个神人，有时还贩卖朝廷机密。大哥不必担心，陵鱼对你的揣测，全在风月。”
卫扶生更困惑：“风月？”
“大哥是不是偷偷喜欢过小郑后？只可恨君臣身份，她眼里还只有先帝，你不敢说出口，经年后你成了权臣，她香消玉殒……”
“阿凛！那不过是陵鱼的胡诌罢了，你怎能堂而皇之地说与当事人听？”
卫衍风忍无可忍，再听不下去，“寺卿大人搜集小郑后话本，想必是为了查证什么疑案，既然我们都以她为线索，不如联手？”
卫扶生凝滞几息，一言难尽地看向卫衍风，“不，你想多了。我并没有查案，陵鱼编得……十分准确。”
卫扶生见他露出一副惊掉下巴的神情，轻笑，“怎么，在有期眼里，我只会掾法度事，无情，亦无心？”
“不曾听闻大哥与……姨母有交集，因而，倍感震惊。”
卫扶生目光落在话本上，烛火将绀紫的封皮映淡，光晕中浮出一双紫眼睛来。
“郑妃在缭疆时，便敬仰我师盛名，初来中原，拜在我师门下学习中原文字文化，她比我大七岁，算起来我还要唤她一声师姐。
“承昌二年，镜辞的父亲，也就是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南溪王，带着少年时的我，与南蛮濮越就疆土一事做谈判。濮越使者出尔反尔，设计使我二人中了隐秘的毒。命悬一线间是郑妃策马赶来，剜了心尖血作引，这才从鬼门关里扯回了我二人性命。
“她那时已为妃两年，不知从哪儿看到了密信，瞒着先帝出宫，如神兵天降。冬夜里纵马破雪而来的那抹红衣，我……永生难忘。”
卫衍风心里一阵唏嘘，他从未听卫扶生讲起过这桩险事，又觉缘分妙不可言：“她竟然是你和南溪王的救命恩人！”
“没错。她生得明艳动人，善良伶俐，心慕她，对于年少的我而言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卫扶生坦荡道来，满眼平静。
“但也止于心慕了，郑妃对先帝忠贞不渝……我于她，只是志趣相投的挚友旧识。我心里清楚，未曾逾矩。”
他眼底黯了黯，“她返京没多久，先皇崩逝，她随之而去。而我欠她的这份恩情，再还不清，偿不尽……”
他忽然自哂一笑，看着绫不霁，“为兄像你这么大时，亦轻狂孟浪。可惜她心里没有我，若两情相悦，别说以下犯上了，就是赌上性命为兄也会到殿前，向先帝求一求她。”
卫衍风后知后觉，难怪卫扶生对于家弟勾搭上宫妃这件事，如此包容！
大哥竟爱慕过不该爱慕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