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辇缓缓停下。
两个小厮远远认出卫家马车，在绫不霁跳下来之前便开了朱红高门迎人，“少将军来了……”
小厮诧异，只见车门后伸出一只纤长的手，指尖雪白似粉雕玉砌，寸寸完美无瑕。
那只手被少主握住，亲扶着下车，一身遮盖严实的行头，也难掩不凡气度。
不过，这美人似乎有些畏缩……
绫不霁大大方方地揽着他，踏过门槛，走了几步又掉头，抛给小厮一锭银子，“莫声张。”
卫扶生的府邸中规中矩，月辉盈庭，清高自洽。
“一股子冰锅冷灶的死寂，要是有个嫂子当家就好了。”绫不霁玩笑道，“大哥正值壮年，怎么连一房姬妾都没有，是不是不行？”
“别胡说。”卫衍风放低声，“大哥娶过妻，还有一子。”
“哦？”
“嫂嫂良善贤惠，是大哥从山贼手下救出的猎户之女，两人也曾是段佳话。可怜身子骨太差，生侄儿时难产……没了。”
“侄儿呢？”
“侄儿打小有主见，不喜大哥教授律令，六岁时拜了前朝大军师为师，随之隐世入谷习兵法，只怕还要学个几年才会出谷。”
“他就这么一直寡着，没想着再续一弦？”
卫衍风解释道：“家里百般催促，他烦不胜烦，索性找了道士散布他天煞孤星之说，命里克妻——倒也奏效，再无人敢催他了。”
绫不霁听得一笑，“怪不得你不信道士的话。”
“事在人为。”
问了管家，卫扶生还未归府，三月前首辅主导变法，秋后问斩的第一批罪案里多了不少官宦权臣，他已连着数日于深夜踏月归来。
卫衍风听得揪心，不知这一批罪案审下来，大哥又要成为多少人的眼中钉。
绫不霁只好领着卫衍风去书房等候，卫衍风发觉他轻车熟路，问：“你经常来府上找大哥？”
“嗯。大哥书房里，可有不少值得探究的信息。”
卫衍风顿住脚，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你放心，我不会害他，只是想借他身份所能接触到的案卷，了解一些往事罢了。”
往事？莫非……跟他父亲有关？卫衍风暗忖着。
“呼呼，你究竟何时才肯完完全全信任于我？”绫不霁要看清他眼睛，须得挑起天机纱才行，二人的距离便变得暧昧起来。
卫衍风并未躲避，反而更上前一步，揭下面具看着他，“绫不霁，你查到了生父身份，能否告诉我？”
绫不霁脸色倏变，垂下天机纱转过身去。
“不能。”
“呵，”卫衍风冷笑，言辞讥讽：“既如此，你还索求什么彻彻底底的信任？”
绫不霁背影僵硬，沉默半晌，一字一句道：“他，不是个摆得上明面的人。我……难以启齿。”
卫衍风不吭声了，继续逼问，未免强人所难。他转身，将书房里的灯全部点亮。
他摘下了帷幔和面具，反正一会儿见了大哥，还是要露脸。
卫衍风脑补了无数个与大哥相见的场景，越发惴惴不安，又摸出面具戴上。
若待会儿要见的是他二哥倒还好说，能跟着他胡闹，可偏偏是对儿女情长毫无兴趣的大哥，他心里便没了底儿。他跟绫不霁之间的“深情爱意”编得再感天动地，只怕也打动不了卫扶生。
他犹豫不定，若大哥怒斥家弟跟他厮混，他要不要将他跟宠妃互穿的实情告诉大哥？可是告诉了，又能如何，大哥岂会眼睁睁看着他在皇宫里受委屈，给老皇帝作宠妃？
卫衍风心里矛盾极了，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绫不霁，你一会儿要怎么跟大哥解释我与你的关系？”
“娶你回卫家啊。”
“……别胡闹了，”卫衍风仿佛听了天真童言，苦笑，“说些能让人接受的。”
绫不霁眸光落定他眉心，饶有兴致：“卫衍风，你对你哥性情的了解，怎么好像还不如我？”
卫衍风疑惑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大哥支持我们，你父亲母亲绝对会松口，二哥和姐姐不必多说，叔父们亦会偏心你。你究竟怕什么？”
“……”
卫衍风只知从小到大犯了错，对他动家法的是大哥，却不知大哥的戒尺也可以让他下不了地，只是从没对他用过力而已。
“你我之事，我来央求他。你别忘了，我们今夜见他的目的，是询问小郑后。”
“等等，”卫衍风皱眉道，“你打算把太子生母是小郑后这个秘密，告诉大哥？”
绫不霁想了想，摇头：“我们还不知道他暗暗收集小郑后话本的缘由何在，先问问。”
“叶如鲤那姑娘靠谱么，你是怎么盯上她的？”他脑海闪过那一团晚霞般绚丽的橘红烟罗裙，她说小郑后与先帝伉俪情深为真，那闻鹤的存在，岂非是小郑后受了尉迟琰逼迫？
是啊，小郑后不喜闻鹤……
所以尉迟琰，做过一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丑事！
“她是史官之后，知晓某些被现世曲解之事，”绫不霁从书架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展开给他看，“她也未必敢对我们说实话。”
书页上写：“……叶太史有女如鲤，三岁成诗，然性顽劣，不学无术，史公怜爱之。”
卫衍风翻到封面，是史书《大昭佞幸列传》，叶太史公这一段收录在“秽息襄王”篇，被归为反王党羽。秽息襄王谋乱事败后，叶氏图谋再起，时年秋，九族尽伏诛于京。
卫衍风恍然。在游麟学书时，他读过这本史，那时还以为叶氏有个像鲤鱼一样活泼的小女儿，岂料人家就叫如鲤。
绫不霁说：“你在尉迟琰身边，可以借机多多了解朝臣，尤其是那些年长的、曾追随过先帝的朝臣，你一定能从叶如鲤的野史话本里，找到与他们身世或事迹相似的角色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