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她以他们为原型写野史，话本里那些胡诌的、夸张的东西，未必是假？”

“嗯。她不简单。我之所以注意到她，其实也不完全因为那些话本，而是她……她依然跟那个反王的亲信旧部有牵扯。”

卫衍风听得皱眉。

“史官当持中守正，为何会与藩王结党？且前朝叶氏代代出太史令，家风严谨，莫非……”

莫非青史错得离谱，叶氏不过是遵循本心，执笔写实，襄王之事……另有隐情？

卫衍风心头颤栗，不敢深想下去，无措地看了眼身边人。

绫不霁盯着《佞幸列传》里浓墨重彩的“秽息襄王”四个字出神，烛影映衬下，他怔怔思索的脸色凝重似寒冰。

肮脏丑恶曰“秽”、谋乱不成曰“息”，“秽息”是先帝给襄王拟的恶谥，厌极了那个通敌造反的儿子。

卫衍风诧异：“绫不霁，你到底什么来头，怎会知晓叶如鲤跟什么势力牵扯？”

“从夜枭那儿得来的啊，”绫不霁抬眸，对他莞尔，“呼呼可要好好把握尉迟琰给的机会。”

卫衍风眼里飞逝过黯然，垂眸将书放回架子里，转身时听见庭院传来脚步和人声。

卫扶生回来了。

眼见着脚步声渐近，卫衍风愈发忐忑，绫不霁则泰然自若，对他的惶恐感到好笑，“现在我是呼呼，你是绝世大美人，你倒是端着点儿啊。”

卫衍风瞪他：“旁的不说，你这脸皮厚得可以。”

“你的脸，你摸摸看。”说着，他含笑凑近，牵着卫衍风的手搭到脸上。

卫衍风正要发作，嘎吱一声轻响，门被推开，“这么晚了，阿凛找我……”

卫衍风迅速缩回手，背过身去，卫扶生声已戛然。

两个人姿态亲昵被卫扶生尽收眼底，对其关系顿时了然，他微怔片刻，挥手示意身后的两个精锐护卫退下。

“大哥，我带了我的心上人来拜见你。”绫不霁上前接过他换下的外衣。

卫扶生瞥了那背影一眼，简短问道：“要娶的？”

“嗯。”绫不霁故作赧然。

待卫扶生坐到椅上，他殷勤递上热茶，“不过大哥，你心里得先有个底儿，我这心上人啊，他身份有些……惊人。”

“哦？”

卫扶生抬眸看去，卫衍风虽转了身，却不安地深低头颅。

“抬起头来。”

即便有面具遮掩，四目相对，那双诡艳的异色眼睛，足够使他在卫扶生面前暴露出身份来。

茶杯被重重地撂在案上，昭示着卫扶生无声的惊骇。

卫衍风松开紧攥的手指，仿佛跨过了一道艰难的坎，不论结果如何，先松了口气。

他掀衣跪下，摘了面具，面色沉静如水。

卫扶生坐姿岿然不动，受了他这一跪，自上而下地端详他，半晌，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缭疆多美人，果然……惊人。”

绫不霁也在卫扶生脚边跪下，抱着他的腿，软着嗓音叫大哥，“大哥，我跟阿绫是认真的，我们相知相爱，早就……”

“你闭嘴。”卫扶生没看他，只盯着卫衍风，淡淡道：“棠君可有话说？”

本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绫不霁带他重回卫府的谋划，事已至此，卫衍风也只能硬着头皮，按路数演了。

“……倾心三郎，无话可说。”

卫扶生足有一刻钟没说话，室内一片寂静。

卫衍风抬眼看过去，发现卫扶生怔怔出着神，素来不在人前流露心绪的大哥，眼里翻涌着的情绪似乎更为复杂。

卫扶生伸手搭在绫不霁肩上，叹息一声：“你简直胡闹。”

绫不霁听着他冰凉无起伏，却也暗藏宠溺的声线，抿唇而笑，“那怎么办？生米已经成熟饭了。”

卫扶生垂了眼帘望着他，“熟到了什么程度？”

绫不霁指指衣领。卫扶生手腕一转，扯开衣领扫了一眼。

“……够熟。你也够大胆。”

“大哥，我们真没胡闹，我们是认真的！”

“我知道了。”卫扶生扬手，示意他打住。

“你不是决意要娶他么？以你二人现在的身份，不好好藏着，从长计议，反倒不顾一切带他潜逃出宫，岂非胡闹？难道你要他躲一辈子，名不正言不顺地藏在你房里？这算哪门子的娶？”

绫不霁顿悟，卫扶生怪他胡闹，原来是这个意思！

卫衍风亦是怔然，大哥这便依着他了？

竟没有因他犯下这灭九族的事，指责他只言片语，甚至还支持他明媒正娶……

绫不霁狂喜，蹿起来直接扑到卫扶生怀里，雀跃着解释，“大哥你误会了，他不是潜逃出来的，他有出宫的正当理由！”

卫扶生不自在地推了他一下，口吻平淡依旧：“你先去把人扶起来。”

“是是是！”

卫衍风悄悄瞪了眼绫不霁，他打小矜持懂事，很少跟家里人撒娇耍滑。绫不霁倒是放得开，配得感太强！面对冷脸寺卿尚且如此，面对一向明目张胆偏宠他的二哥，只怕更甚。

他心里滋味凄凉，自己不知何时还能回到兄长怀里，即便真被绫不霁娶进了家门，恐怕也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