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如鲤讶异地睁大眼,瞧了他片刻,忽然对他说了句腔调古怪的话,再看绫不霁时,眼里多了份带着戏谑的敬服。
她说的是缭民方言。卫衍风听不懂,只在棠华殿的厨子口中悉闻其语调。
“别卖弄了,你的缭疆话还不如我地道。”绫不霁笑笑,挥舞着筷子,往卫衍风盘里夹菜。
卫衍风面不改色地看着她,“你见过我,也认得我?”
她点头,又摇头,“只见过你的画像,宫廷里流传出来的。不过,你比画上的美多了。你的眼睛,真的很美。”
沉默片刻,叶如鲤又是一笑,“我说卫将军怎么找我问起小郑后的秘闻,原以为是大理寺卿卫扶生大人派他来的,现在看来,跟您有关吧?您与小郑后都出自缭疆,又都嫁入皇室,不知您对她有何困惑?”
卫扶生?
卫衍风不解其意,“你且说说,跟大哥……跟卫大哥有什么关系?”
闻言,绫不霁也诧异地看来一眼,轻哂:“看来有意外收获啊。”
“我打记号的那些作品,皆有提到小郑后,又或者有以小郑后为原型的角色。”叶如鲤指了指方才落墨的宣纸。
“就我所知,卫扶生大人并不像卫小将军这般钟爱民间话本,他应当读文史典籍更多。然而,凡有小郑后出场的本子,往往一有上市消息,便会有他的近侍前来订购。卫小将军不知道此事吗?”
绫不霁摇头。
卫衍风道,“卫大哥是司法官,自委任以来,翻冤假错案无数。怕是有案涉及小郑后,苦于没有证据,只得四处搜寻……”
一想到小郑后是太子生母这个秘密,卫衍风面色更凝重了,难道大哥对此也捕捉到了什么线索?
叶如鲤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生得妖娆魅惑,为人怎这般冷肃古板?一点风月心思都没有。”
卫衍风眉毛一扬,“哦?卫扶生此举,你有何高见?”
“难道不该猜测,小郑后为寺卿大人的白月光吗?”
卫衍风瞧着她愈发晶亮的眼睛,诧异道:“白月光是什么?”
“就是……初恋,年少时无疾而终、可望不可即的爱慕之人啊!”
“……”
叶如鲤一手托腮,一手蘸了茶水在桌上无意识描摹,已然陶醉其中。
“算算年岁,小郑后来京时,卫大人为少年文臣,青葱的年纪就已经在朝堂上崭露头角,可她为妃他为臣,只怕是一场压心底的单相思。
“经年之后他成了权臣,她红颜薄命,过早香消玉殒,他察觉到她死因有异,便暗中查访真相,最终为她了却死前最后的执念!
“然而因卫大人寡言克制,她一生都不知被这么一个人倾慕过、付出过,但卫大人无怨无悔……这就是一个暗恋故事啊!”
卫衍风听得瞠目结舌,不愧是话本笔者,想象力实属惊人!
绫不霁扒完饭,撂下筷子跟着起哄,“想不到我那孤寡冷脸的大哥是个多情种,真是有趣。我这个当弟弟的准了,写他!”
“胡闹!”
叶如鲤惊奇:“这你都不嗑?”
“嗑,是什么意思?”
“就是认为他们相配,支持他们相爱相恋,长长久久!”
“可是,大哥和小郑后……”卫衍风难以想象,直呼成何体统,“你简直太离谱了。”
“哎,既然‘嗑’他俩,为什么不给他们写个结作夫妻的好结局呢?”绫不霁问。
“不能。”叶如鲤果断摇头。
“为何?”
“因为小郑后与太宗皇帝伉俪情深,正史和野史里,她都爱他……”
叶如鲤轻叹一声,认真道,“这并非我话本里的设定,而是事实,从前朝起居注解里得来的史实!虽是老夫少妻,小郑后对先帝的一往情深,却是无从质疑的。”
卫衍风狐疑:“皇室起居注解岂是寻常人能接触到的?”
“你看她像寻常人么?”绫不霁半开玩笑道,给他换了杯烫好的酒,“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动筷?”
叶如鲤挑了几样菜,仔细吃起来。卫衍风不好再刨根问底,绫不霁笑意深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饭后,叶如鲤又回到那张宣纸前,继续交代过往执笔的话本,不知莺师与绫不霁对她使了什么手段,竟如此听话。
夜阑了,繁星遍野,浮华场里的喧嚣却没有歇下的意思,卫衍风被绫不霁灌了许多杯,说是清酒,甜甜的,后劲儿却不输营中烈酒。
他脑袋发昏,趴在露台栏杆上眺望,远处灯火在眼中糊成了光晕,一回头,身侧人面容竟与横斜空中的皓月重合。
他揉揉眼,瞧瞧江上月,又瞅瞅绫不霁,反复对比多次,终于意识到自己醉了,只觉得绫不霁出落得好似横空的皓月。
“明日,我们去大哥府上走走吧?”绫不霁说,“问问他小郑后话本的事。”
“你,带我?”卫衍风指着自己,笑了,“那我乔装成你的随从。”
“不要。我就要你以我心上人的身份。”
绫不霁歪头看着他,嘴角噙笑,“你难道不想过卫府的门么?长兄如父,我们一起去拜见卫扶生,先让他接受我们,一切就都好办了。好不好?”
“过门啊?”卫衍风托住腮,一双眼似睡非睡。许是酒后显性情,他展露出几分轻浮来,“让我以将军夫人的名义过门?”
他伸出手,挑起绫不霁的下巴,“你是想娶我进门呢,还是想替我娶你进门?”
“你说呢?”
卫衍风答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原本的五官深邃俊逸,怪好看的。还想凑近瞧,却摇摇晃晃地跌进他怀里。
卫衍风往他颈间呼出一口灼烫酒气,脸颊贴着那处肌肤磨蹭,声音也晕乎乎的:“娶皇帝的妃子么……我没那个胆子,我做不到。你做的到吗,你有翻天的本事啊?”
绫不霁握住他的手,“你信我吗?”
“不信。”卫衍风摇头,猛地抽手往他胸膛捶了一拳,“阿辞说你喜欢人妻。呵,你也不过是……喜欢刺激罢了,你这小人,蛮夷!”
“……?”
猎猎风声里漫起一阵笑。
“他胡说的。”绫不霁下巴抵着他的额,口吻半哄半诱,“呼呼,你想再回到卫家,就只有这一种方式了哦。
“让我以你之名……娶我,好不好?”
他屏住呼吸,仿佛在等一个审判。
卫衍风喉里涌着许多话,有质问、埋怨、怀疑,却被醉意撕扯着意识,一个字也说不出,恼怒之下咬了他一口,咬完又怕他会错意,将滚烫的脸颊贴近咬过的那处,乖乖地应了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