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卫衍风守在闻鹤房里,胳膊支到桌上,打算就这么伴着闻鹤绵长的呼吸声,和衣睡去。
他累极倦极,以为脑袋一有着落便能入眠,岂料阖眼半晌,毫无睡意,心里还空落落的。
他站在窗边往下看去,江面灯火璀璨似星河泻影,舫船仿若浮出水面的耀眼明珠,楼足够高,江风浩浩,盖过了浮华场里的笙歌。
他头一次在如此绮丽的地方过夜,一想到绫不霁顶着他的身份常来这里玩乐,心里更郁闷了。
这混账东西,路上对他好一通折磨,此刻餍足,竟把他孤零零地撇在他不熟悉的地方,实在可恶!
卫衍风思绪骤然中止,恍然意识到他心中空落,是因为少了绫不霁在他身边聒噪……
他不太想承认这一点。
正出着神,身后毫无铺垫地响起一道人声,“少主。”
荧惑行路似影子般悄无声息。
卫衍风合上窗,“什么事?”
“你不饿么?他在下面雅阁里布了吃食,让我来叫你。”
卫衍风还真有点饿,拿过外衣穿起来,“他布了什么菜,鱼吗?”
“没有鱼。你想吃的话,可以加。”
“不,我不是说吃的鱼……”
卫衍风站在镜前佩戴帷帽,回头冲毫无幽默感的荧惑无奈一笑。笑靥与镜像相映生辉,美得不可方物,荧惑忽然看呆。
荧惑少时便与绫不霁朝夕相处,知道他一切臭脾气、坏毛病,旁人对他的容颜大为盛赞,荧惑却无感。此刻,那笑明晃晃地照进人心,荧惑头一次对这张脸感到惊艳。
“他之前不是让莺师去抓一条鱼么,那应该是个代号吧?你知道这件事么?荧惑。荧惑?”
荧惑恍然回神。
卫衍风戴好了帷帽,轻纱垂在眼前,虽遮住了脸,但颀长的身姿与举止间的气度,依旧是人群中扎眼的存在。
荧惑轻咳一声,“是陵鱼,民间写书人。”
“陵鱼?好熟悉的化名……”
“大荒御史的笔者。”
卫衍风脸颊倏然一烫,大荒御史传……是那本绫不霁把他按在床榻上,跟他一页页研读的低俗话本?!
陵鱼的话本行文生动,故事猎奇大胆,是写稗官野史的上乘笔者。
他房里就收着很多陵鱼的作品,要不是那本大荒御史上印有陵鱼的名字,他才不会翻也不翻就买回来,轻易被书名骗!
“他抓写书人?他、他……他想干什么?”
荧惑摇头。
绯烟阁的雅间隔音极好,站在门外听不到丝毫声响,一开门,迎面便撞上悠扬箫声。
绫不霁斜坐窗台,姿态闲散。曲罢,屏风背后响起掌声,莺师捧场道:“卫将军果然深得我家少主真传!”
绫不霁长腿一收,跳下窗,将寻凰竹箫别到卫衍风腰间,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跟你家少主比,差的远呢。”
“……”卫衍风一阵无言,“你一天到晚净跟人胡说?”
“真假掺半吧。”他伸手正了正卫衍风头顶的冠,撩起面前垂落的轻纱,眼角眉梢皆是笑:“大晚上的戴帷帽,你生怕旁人注意不到你?”
“哪有你这张脸更惹眼?”
“说的也是。”绫不霁飞快地捏了下他的脸颊,“我家少主风华绝代。”
“……”
卫衍风刚摘去帷帽,余光瞥见半透的琉璃屏风之后,除了莺师,还有一人。
他又将帏帽戴了回去。
屏后,原本放古筝的长案铺了生宣,一名女子伏在案前提笔落墨,一袭落霞橘红的软烟罗衣裙,灼目如锦鲤。
她听见动静,仰头回望他,纸上已是密密麻麻一片——
“长宁七年初,以陵鱼,作《楚台》《东宫秘史》《辅政王臣列传》。时年冬,以渔樵老人,作《献魔》《古槐生魂》。”
“长宁八年夏,以陵鱼,《作秋官大司寇》,期间,以腐草,作《汉宫玉妃梅开二度》《少宗主以下犯上欺仙君》。”
……
“她便是陵鱼,腐草、渔樵老人、乾元三年冬,还有误阙先生,都是她用过的别名。”
莺师怀里抱着一只圆滚滚的雪鸮靠近,“卫将军让她如实交代过去十五年撰写过的话本。”
卫衍风视线重新回到那姑娘脸上,不可置信,这便是话本执笔人……陵鱼?
她梳柔婉的堕马髻,眸底静影沉璧般清澈,年纪瞧着比他大不出五六岁,执笔之姿文雅娴静,笔下成文却是截然相反的野……
他的目光再度回到纸上,寻到了那本《大荒开国御史传》,是她在长宁九年写成的。
“在下叶如鲤,一介闲人。”
女子搁笔起身,坦荡道来姓名,笑意松弛散漫,完全不像是被“抓”来的,“敢问公子是?”
“他是你的书迷,”绫不霁接过话茬,从后抱住卫衍风,下巴朝生宣上扬了扬,“呐,他最近一直研读你那本……”
“闭嘴。”卫衍风冷冷打断他,并未向叶如鲤报上姓名,连帷帽也没摘。
帷帽的遮面垂纱是他特意找的天机纱,仅一面可视物,从外无从窥见他的脸。
叶如鲤对着绫不霁讪讪一笑,话却是在说他,“好凶的公子。”
卫衍风没理会,拾起桌上的纸细看,发现有几本被她标上了特殊的符号。
十五年共计一百零八本,这姑娘也算是文曲星降世了,他由衷佩服。
“原以为你只写达官显贵的野史,借此针砭时弊,有些本子是同行冒名,想不到……”
想不到“同行”还是她。
“有时候印制作坊催得紧,忙里出错,忘记换成小名了。”她了然,抱歉一笑,“不过,针砭时弊算不上,以满纸荒唐换钱谋生罢了。”
说话间,屋里另一隅的方桌上,最后一道菜上齐。
叶如鲤在他对面落座,歪头笑道,“公子吃饭也戴帷帽吗?”
绫不霁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别担心,她命门在我手中,不敢耍把戏的。”
说着,他倾身靠过来,动作细致地取下卫衍风的帷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