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榭最高两层寂静、冷肃,与楼下繁华喧嚷形成鲜明对比。
卫衍风浑身酸软,直到被放进浴桶里用热水泡着,才觉得自己稍稍活了过来。
他仰头盯着暗香浮动的吊顶,怅然地想,不过是一段不算颠簸的路,不过是担惊受怕地被逞了一路兽行,他便委顿不堪,看来这副身体,得好好锻炼……
一声极轻的“扑通”响起,绫不霁跨了进来,水面漂浮的花瓣随着水波全推向他。
暖雾朦胧,他的双眼微微失神。
绫不霁双臂环向他身后,本就空间狭隘,他的下巴必须戳在卫衍风颈窝方能容下。
卫衍风有气无力地说了个“滚”字,想抬脚踹他,却发现毫无施展空间。
“收拾好没?我看看。”绫不霁问。
“……好了。你住手!”
“那我给你揉揉腰,”绫不霁认真地说,手下动作亦是兢兢业业,“辛苦了呼呼,我可真是个禽兽啊。”
“……”
别的不说,他的按揉还挺舒服的。卫衍风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儿。
门突然被推开。
“阿凛,衣服按你要的尺寸找来了……”
来者声音渐弱,虽隔着屏风,镜辞依然能看清两个人交颈相依的亲昵姿势,一时愣住。
卫衍风猝然睁眼,脱口一句“阿辞”,被绫不霁及时偏过头吻住,下意识辩驳的话便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镜辞愣怔几息,放下衣服仓促离去。
“嘘——你怎么能叫他阿辞呢?你是绫不霁啊,可别暴露了。”绫不霁看着他,目光落至唇部,水光淋漓的,他想再吻,卫衍风歪头躲过。
卫衍风讷讷道:“我想将事实告诉镜辞……你觉得如何?”
绫不霁回绝:“最好别。”
卫衍风想了想,他心里其实没底,便点头作罢。
他双手抵着绫不霁的胸膛,将人推离一些,“我好了。我要出去,找闻鹤。”
说着,他忐忑而不自知地觑了眼绫不霁。
绫不霁被他这小心翼翼的态度逗笑了,愉悦道:“找就找呗,搞得好像我是个醋坛子似的。”
“你吃什么醋?我又不是你的夫君。”
“……得演戏嘛,”绫不霁含笑看着他,“总不能让镜辞觉得他哥们儿是个强人所难的无耻淫贼,让莺师觉得她主子委屈求全,被迫给人睡吧?那你我多丢面子啊。”
卫衍风冷笑,心底噌地蹿上怒火。他一把锁住绫不霁的喉,“你对你自己的认知还蛮准确的么,无耻——淫贼。”
绫不霁讪笑着转移话题,“水凉了,我们出去吧……”
廊道和梯口皆守有镜辞的侍卫,两名蒙面的碧眼黑衣人,想来是莺师身边的。
如今都算自己人。
卫衍风换了衣服,没做过多掩饰,跟随绫不霁前往太子疗养的房间。
“卫将军。”身后传来那蓝眼女子的声音,略带喜悦。
卫衍风回头,她对他露出笑容,却奔向绫不霁汇报。
“卫将军,你上次吩咐的那条鱼,我们抓到了。”
“什么鱼?”卫衍风一头雾水地看向绫不霁。莺师作为绫不霁的下属,居然帮“卫衍风”办事,那他就有必要知道了。
绫不霁挑了下眉,叵测一笑,“我先去瞧瞧。你自己去见太子,前面拐角药味最重的一间就是。”
说罢,绫不霁撇下他,随莺师而去。
温暖寂静的房间里,弥漫着药草的清苦气息,屏风之后纱幔半垂,闻鹤睡态安稳,呼吸细弱绵长。
闻鹤本就白皙的皮肤,经此遭遇变得更加苍白,唇无血色,虚弱至极。
卫衍风在榻边坐下,心头钝痛。
闻鹤颧骨的地方有一块浅浅的疤,曾是块冻伤,顶着寒风流眼泪留下的。
那年隆冬腊月,昭京雪花大如席,年幼的卫衍风和镜辞从游麟苑逃了课业,溜到后宫玉妃园,去看三百棵红梅树尽数绽放的盛景。
然而那年不知出了什么事,玉妃园里的梅树皆被砍去,入眼只有白茫茫荒凉一片。
失望离去时,他们爬到高墙上,一回头却见远处无暇的雪地里,正有朵朵红梅盛放。
仔细一瞧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拎着赭色的颜料桶,用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大毛笔在地上画出来的。
那小孩便是闻鹤,他们并未因标榜他储君身份的明黄狐裘震慑到。
闻鹤的手和脸都被冻得通红,一边画一边哭,说母妃最喜欢红梅,因为今年没摘到红梅送到她宫里,她大发雷霆,不喜欢他了,他一靠近她便尖声打骂他,让他滚。
两人同情地陪着他画梅花。没多久,皇后来了,她矜贵冷漠得不似活人。
闻鹤怯怯地叫她母亲,她的近侍跟强盗似的将雪地里的梅花用脚毁坏,颜料和脏雪杂糅湿混,惨烈如战场。
这便是他们第一次见闻鹤,回去后因逃课挨了夫子一顿戒尺。
许是出于愧疚,闻鹤很久之后才跟他们讲话、成为朋友,再未提及那件事,玉妃园很快堆上了新的假山假水,没了梅花,自然也不再叫玉妃园。
那会儿他们年纪太小,很多事和人都分辨不清楚。如今想来,只怕当年闻鹤口中喜欢红梅的母妃,并非当朝皇后,闻鹤那会儿还清晰地记得生母……小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