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宫墙高柳的树荫里,停着一辆马车。
卫衍风独坐其中,静静等待。
往前二十米是守备森严的安远门,荧惑带着昭帝御批文牒同守卫交涉,过了这座门,才算出宫。
五日,他只有五日时间……
一想到那颗“相思引”,他便浑身冰凉。
倒不是因为怕疼怕死,从前孤城拒敌,中了埋伏,被蛮人逼至绝境以少应多,端的是自损一千也要杀敌八百的凶狠意志。
但是,现在不行了,他的躯体与灵魂早与另一人缠定,怎能随意挥霍……
正纠结着,车舆猛地一晃,厢门从外拉开又合上,眨眼间身前便多了个墨色身影。
是绫不霁。
玄铁面具挡住了脸色,黑白分明的眼里腾燃着微妙怒意。
“卫衍风!”
绫不霁连名带姓地叫他时,有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本就心里有鬼,大抵猜得到绫不霁怒什么,不敢直视,转而撩起小帘一角,慌里慌张地查看车外情况。
绫不霁一把将他掰正,抵至厢壁欺身压住,冰凉的金属配饰紧挨着他。
“卫衍风,你服了相思引!你为了去见闻鹤,竟然不顾惜自己的……不,是我的!我的身体!这回是相思引,下回又是什么,让你去跳火坑作代价你也去吗?!”
“你闹什么?小声些,能不能就事论事?怎么就跳火坑了……”
卫衍风陡然噤声,他看到绫不霁盛满怒意的眼睛里,漾起明亮水光。
绫不霁这是……气哭了?
他惊奇,那滴泪令他感到有趣,却不知面具之下的绫不霁,早已勾起唇角。
绫不霁当然清楚自己的无理取闹,拿准了卫衍风瞻前顾后、对谁都温良的性子,就是想欺负一下卫衍风。
欺负他。哭给他看。
他会哄我的……
卫衍风向尉迟琰求请出宫的时候,绫不霁伪装成寒蝉,在暖阁暗室等着,没等到卫衍风,只等来昭帝召见。
尉迟琰命他陪同棠君出宫,暗中保护与监视,嘱咐他棠君做任何事,成败无关紧要,只要不脱离控制。相思引的事,自是告知了他。
卫衍风语塞半晌,期期艾艾道:“我固然担心闻鹤,可我……我也想出宫看看,昭京是我的家,我想家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良好的开端,日后说不定还有再出来的可能……”
绫不霁揭下面具,面色和缓,欺他的姿势却丝毫未变。
卫衍风后背硌得难受,又恐惊动厢外守卫,按耐着怒火忍下了。
“卫衍风,你好有本事。抛开相思引不谈,你找了什么理由,竟然说动了那老东西准你出宫?”绫不霁问。
“我说我可以解太子的毒。”
“你会解吗?”
“不会,”卫衍风老实摇头,抬眼看着他:“不是还有你吗?”
“……有道理。”他不禁轻笑,眉眼犀利依旧,“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怎会如此好糊弄?你跟他是不是达成了别的约定?”
“我也没料到进展如此顺利,也许他更担忧那毒会暴露闻鹤的身世。”
卫衍风怕他不信,补充道,“此外,稍稍发挥了一下你的美貌优势。相思引……我知道那不好,你别生气了,以后不会了。”
“你在哄我吗?”
“……”卫衍风诧异地看向他,在他沉甸甸的目光里,讷讷点头。
“那你,”绫不霁环住他的腰,“对我也稍稍发挥一下美貌优势?”
“……”
车厢狭小隐蔽,但毕竟没出宫门,厢门又没锁,随时能从外打开。卫衍风如惊弓之鸟,无时无刻不竖耳警惕着外边的动静。
绫不霁偏爱刺激,俯了身,鼻尖在他脸上蹭来蹭去,追逐着非要吻他。
卫衍风遂了他的愿,手臂斜向上伸展,紧按住侧窗小帘。
腰身忽然被托起,悬空于长榻边上,重心几乎全落入绫不霁手中。
起初他还能忍,直到绫不霁抽了他衣带,他才恍然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胡闹!面具戴回去,你若在这里暴露,我们都死定了!”
绫不霁离开他一点,他稍一愣怔,便被绫不霁钻了空子,猛地扒掉左右襟。
卫衍风:“……”
“让我看看你什么打扮。我衣柜里少有这般素的衣物配饰,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绫不霁扯开他扔在脚边的包袱,里面有一只短款帷帽,颜色与他一身月白色很搭。
“你打算用这个遮掩异色眼睛?”
“嗯。你有更好的法子么?比如药水什么的?”卫衍风想起身,被他一把按住胸膛,再度压回榻。
“多此一举。”
绫不霁扔了帷帽,去扯他的里衣,“异色瞳只是少见,并非只棠君绝有。与其扮作寻常昭民,不如扮作寻常异域人士。”
卫衍风有如醍醐灌顶,这身朴素打扮确也压不住他这稠艳五官。
“我来给你改造一下衣服。”
“嗯?!”卫衍风惊讶万分地看着他从靴边拔出短刃。
绫不霁跃跃欲试:“我略懂些剪裁之道,一套颇具异域风情的服装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慢着慢着!”
卫衍风阻拦不及,里衣已被利刃划出两道口子,绘有曼陀罗的肌肤露出大片。
卫衍风怒了:“你裁我里衣做什么?要改也是改外衣!针呢?”
绫不霁抬手,幽幽地亮出两支没有孔洞的细长毒针。
“线呢?”
没有。
绫不霁只装没听见,刀尖掌控得当,转眼上身衣物成了条状。
“看不出你哪里懂裁剪……”
卫衍风气笑,又庆幸被糟蹋的是里衣,外衣足够蔽体。
他扯过外衣穿起来,忽觉腰腹一松,中裤带子又被刀划断了。
他惊怒,一只手紧紧抓住下身衣物,另一只手仍不敢放手小窗帘,若有第三只手,他想用来抽绫不霁的脸!
这毫无支力点的姿势,险些害他闪了腰。
绫不霁目睹他的难处,把他翻了个面儿,长座铺着绵软编毯,姿势不再难受,却令人耳赤。
“住手!绫不霁,你这个混账,别在这里……别……”
绫不霁吐纳在他耳侧的呼吸滚烫而缠绵,裁剪衣物的动作仍在继续。
卫衍风头皮发麻,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被这把匕首撕光了!在狭隘私密的车厢里,也是在皇城安远门之后,在严阵以待的禁军守卫面前……
“嘎吱”一声轻响,厢门被拉开一条小缝,卫衍风心跳都要停了,抬头撞上荧惑瞳孔震颤的眼。
荧惑反应极快地合上门,“出发吗?”
“嗯。”绫不霁垂眼看着眼下人后背的白皙皮肤和玲珑肩骨。
卫衍风的手臂仍伸得长长的,近乎偏执地按着小帘,仿佛全部的危机都来自那扇侧窗。
“呼呼委实可爱……”
绫不霁轻叹着抵至,等了几息,迟迟不见马车启动,烦躁地啧了一声。
荧惑突然身法利落地钻入车厢,厢门启闭极快,外人连残影都无从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