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依旧阴雨绵绵，路滑不好走，绫不霁干脆待在棠华殿休养起来。

寒蝉这个身份估计用不了多久，眼下得了圣上口谕陪美人儿、养伤，日后再回影卫阁，很快就会出岔子，他须得做好不暴露身份和随时抽身逃离的万全之策。

当窗桌台上摆着厚厚一沓废弃生宣，被卫衍风画满箭头和代号，大量推论演算着什么。

“这些天，我根据夜枭密函，推论潜藏大哥和叔父府上的夜枭，如行走迷雾之中，只能大致划定他们在府上的职务……”

卫衍风把纸铺在绫不霁面前，起身整理草稿，无用的放进火盆，火光映衬下，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失神。

“三年了，”他说，“府上许多事许多人，我都记不太清了，只怕差池颇多。多作提防，切勿轻举妄动。有劳了，阿绫。”

“你叫我什么？”绫不霁撂了纸，他衣着松垮，赤足踩着暖玉地板，整个人松弛得如在家中。

他凑过去，从后伏在卫衍风肩上，一起看稿纸在火盆里化作灰烬。

卫衍风无奈，抿唇而笑：“你是蛇妖吗，怎么总喜欢往我肩上趴？”

绫不霁不答，只执着问他方才唤了什么。

“阿绫。那日姑姑面前，你不就自称阿绫么？”卫衍风静静回望他，“你表字是什么？”

“没有。你给我取一个吧？”

“表字当由师长来取，我算什么？”

说完，卫衍风还真反思了一下，自哂:“至多也就是个姘夫罢了，如何使得？”

“师傅长辈，我也得有啊。”绫不霁小孩撒娇似的抱着卫衍风摇晃，“你给我取一个嘛。”

“……”

盆里爆起一簇火花，绫不霁将他拥紧。

他已然越界，卫衍风却没有推开他，仿若两个被雨困在同一屋檐下的人，彼此间多了份包容。

“雨雪未晴谓之不霁，寓意未免暗沉……”卫衍风沉思着，偏头看着他的眼睛，“给你取‘有期’二字，如何？”

“可出自风有信、花有期？跟呼呼名字连在一起，甚好。”说着，绫不霁得寸进尺地握上他的手，十指相扣。

卫衍风的心轻轻一颤，愣了愣，连忙反驳：“……不是！”

“啊，那你说缘由？”

“你姓妫，谐音，归。”卫衍风放低声音，眼中快速闪过茫然。他也不知为何要对绫不霁有这般期许祝愿，“是……归途有期的意思。

“我知道缭疆在你眼中不算家，但人，总要有个归处，抵达了就能心安的地方，都算。”

绫不霁笑了：“我喜欢。你给我写下来。”

卫衍风写得一手遒劲赵体，方正端庄，笔画腾挪间呈运筹帷幄之势。

他刚写完，被绫不霁握住执笔的手，一笔一划，又写了一遍。

绫不霁喜浓墨姽丽，狼毫掠过生宣，好似落下朵朵墨梅，倒是……字如其人。

“你多练练我喜好的字体，你的字太硬了，小心在旁人面前露馅穿帮。”

卫衍风稍一凝滞，任其握着手写字。

他忽然发觉绫不霁总有理由与他……暧昧，而他总能接受。

——即便牵强。

绫不霁写自己的名字，写妫有期、归途有期，也写卫衍风，写阿凛、呼呼。

窗外雨声息索，落红满地，两个人立在窗前练字，一上午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用过午膳后，雨势收敛，卫衍风从衣柜里翻出齐整宫装换上。

天色尚早，他要去尉迟琰身边探探风声。

雨后万寿园里湖色空濛，石青亭台如浓墨挥就，四下垂着半透的挡风纱帘，亭中人既能观雨色，又能避免沾染寒气。

尉迟琰命人在亭内支了长桌与茶台，铺开丝绢布作画。

卫衍风一拢衣袍，径直步入：“陛下好雅兴。”

亭内有几个俏丽的年轻妃嫔伴驾。她们面孔陌生，是新纳的，没见过他，但凭他傲然自若的气度亦能判断出来，打量他的目光娇怯，却也暗藏挑衅，用他听得分明的声音窃窃私议：“棠君好生无礼……”

“既然棠君来了，你们便退下吧。”

一声又一声泫然欲泣的“陛下”响起，尉迟琰仍未改口，给足了他面子。

他从前疑惑昭帝待绫不霁这般奢宠，绫不霁为何还似养不熟一般，如今隐隐懂了，帝王凉薄，所谓宠爱拎在手里如水月镜花，沉溺其中无异于自取灭亡。

这些娇痴新嫔，迟早也会看清的……

“棠君在烦恼什么？瞧着焦躁不安的。”

此刻，亭内只剩他二人和他眼熟的大监。

卫衍风索性直言：“臣无关紧要。只是臣不懂，太子中毒，又被尉迟镜辞挟持身侧，陛下为何还如此气定神闲？”

尉迟琰头也不抬，眯着眼给笔下的白鹤细绘羽翼，不紧不慢，看得卫衍风心底业火暗生。

“焦急无用，量那小子不敢把鹤奴怎么样，朕若跟他一介小辈闹上明面，岂非失了风度？”尉迟琰语调轻松地说。

“太子中了什么毒，陛下可有消息？兴许臣能尽些力。”

尉迟琰终于停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朕怎知啊，爱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