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华殿里。浸染血污的衣服散落一地，绫不霁脱得只剩中衣，忽然扭捏起来：“可以了……”

“全脱了。那是我的身体，让我看看被你造成什么样了。”卫衍风命令道。

绫不霁身上除了肩部箭伤，别处完好无损。

卫衍风一眼扫完，松了口气，又恼于他一路走来哼哼唧唧，声称重伤不能自理，无人处非要倒在卫衍风身上让他背。

“演技倒是好。”卫衍风移开视线，指了指屏风，“仔细伤处，别碰水。”

屏风后备着热水浴桶，放了药，绫不霁泡进去清理，出来时全身都腾盈着草本微苦清新的气息。

矮榻旁的案几上放着干净纱布和疮药，卫衍风换了常服，盘腿坐在那里等他。

绫不霁见状，乖顺地趴到卫衍风腿上，将肩骨裸露出来。

“太子他……”

“别说话。”卫衍风专注上药。他曾是武将，上药的动作却一点也不粗犷。

绫不霁侧眸觑他，见他眉头时蹙时展，每取出一小片腐肉，嘴角都会轻微地抽一下，仿佛替他疼，下一秒就要给他吹气缓解似的，点撒药粉的动作亦一丝不苟。

绫不霁失笑：“呼呼还是那么温柔。”

卫衍风分神瞥他一眼，不懂他话里的“还是”出于何意。

“反正我伤得不重，我以为你更急于知道太子的境地。”绫不霁忽然说。

卫衍风手下一滞，这话颇酸，他听了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沉吟：“不知为何，我明明什么都还不知道，却在你揭下面具的那一刻，感到……安心，一切猜测疑惑都尘埃落定的那种安心……”

“真的？”绫不霁乍闻此话，心里仿佛有一树桃花猝然绽放。

卫衍风自知失言，不说话了。

才刚入夜，时间还早，卫衍风让人送来几盘茶点，当作夜宵。

暗室里听绫不霁向尉迟琰复命，虽真假参半，卫衍风仍能对城外那场阴谋猜到几分，这是一场为镜辞制定的栽赃，只可惜尉迟琰没料到卫衍风会跟闻鹤一同出城。

“不，他料到了，”绫不霁纠正道，“只不过你是一招险棋。若能顺手将你除去，卫府势必与南溪王成仇。若不能，他便要看看命悬一线间，你究竟选择护太子，还是伙同镜辞搏一把。”

“若昨日置身局中的是我，恐怕未必看得清……”卫衍风惶惶然道。

绫不霁看着他：“假如尉迟琰阴谋得逞，你被蒙蔽，真以为镜辞要造反刺杀，你选谁？”

卫衍风略一沉思，答得很快：“无从抉择，这本身就是个伪命题，君臣本就各守本分，都是那老贼的错。”

“是么？”绫不霁将信将疑，又似笑非笑。

卫衍风愈发气愤：“我知道镜辞不会对闻鹤下手，但未必不会被逼至退无可退，将计就计地做了错事，毕竟他得承顾他身后的整个南溪。虎毒不食子，尉迟琰竟算计闻鹤冒这样的险，实在刻毒！”

绫不霁托腮看着他：“那你还真得夸夸我，既没有替你乱抉择，也没有受骗。还有寒蝉啊，你不知道他多厉害，差点儿给我这只肩膀一刀劈裂，彻底废了！”

“你受的不是箭伤么？”

“……反正就是他害的。”

卫衍风瞧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愤懑散去，拾起碟中一块玫瑰饴糖塞进他嘴里，“奖你吃甜的。”

敷衍。

绫不霁险些气笑，咬了下他的指尖，以示抗议。

下巴却猛地被卫衍风攥住，“闻鹤中毒，是不是跟生母的坟有关？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毁人家的坟？”

“因为，我搞清楚太子生母是谁了。”

“谁？”卫衍风眼前一亮，松了手，灼灼地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连太子都不知晓的生母身份，竟在绫不霁这里有了答案。手段虽不礼貌，到底算一桩好事。

绫不霁脸上却浮起阴郁之色，良久，嘴里饴糖化完，才低声道：“你可听闻过先帝的……小郑后？”

一瞬间，卫衍风遍体如寒风过境，身板无意识后倾，不可置信：“小郑后？先帝妃嫔，怎么可能会是……”

卫衍风陡然想起暗室里，尉迟琰和首辅频频提起的缭疆……

小郑后殉葬时，卫衍风尚在襁褓，并不了解她，本就不是一个年号下的人。不过民间话本野史里惯爱写她，用梨花压海棠描绘她与先帝老夫少妻，此为史实，另一史实则是她出自缭疆。

相传缭疆女子容貌妖昳惑人，先帝未能免俗，南征时带她回宫封作郑妃，极尽奢宠。先帝皇后薨逝后，她虽未正式封后，但握有摄六宫实权，年纪又小，阖宫皆暗暗称她“小郑后”。

原本还替闻鹤喜悦的卫衍风，一时不知该不该将此事告知闻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