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辞与众人告退,栖凤堂很快变得空荡,和煦氛围如碎片般洒落一地。
首辅上前想说什么,尉迟琰猝然扬袖,桌上物件尽数掀飞,开口便是雷霆万钧:“南溪竖子,竟敢暗暗威胁朕,跟朕叫板!”
他怒极时胡须抽搐不停,玄袍上金龙怒目圆睁,愈发栩栩如生。
太监宫女纷纷跪地,抖若筛糠,谁也不知方才还和颜悦色的九五之尊,怎就忽地变了脸。
卫衍风亦是惊疑,镜辞仪礼严谨得无可挑剔,哪里威胁了?
他看向堂下首辅,纪龄神情肃然,脸色阴沉若有所思。
“纪龄,过来!”尉迟琰背剪着手,步伐稳健如飞。
纪龄弯着腰,在一地狼藉中寻找着什么,卫衍风先一步捡起骨哨和碎纸。二人互看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跟上尉迟琰。
尉迟琰一路怒气勃发地来到暖阁,暗室里已有两名覆面影卫跪候。
卫衍风一进门,尉迟琰劈掌夺过他手里的骨哨碎纸,锋利衣褶险些在他手上留下血痕。
卫衍风默默退到一侧。
尉迟琰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影卫:“寒蝉,速速复命。”
影卫战战兢兢道:“禀陛下,寒蝉负伤,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负伤?寒蝉怎会负伤?”
“是卫衍风!昨日太子悄悄出城,卫衍风陪同在侧。”影卫递上一卷指节大小的密信,字迹被暗红的血浸透,“寒蝉飞信说,事未成,是卫衍风发现并伤了他。”
卫衍风凝神屏听,心紧紧悬起来。
尉迟琰脸色复杂变幻,半晌,竟是笑了:“这小子,朕还真是小看他了……”
他摩挲着手里的骨哨:“那群死侍没能撑到东宫侍卫靠近么?”
“被属下引过去的东宫侍卫,只在密林里发现血迹和打斗痕迹,并未寻到死侍尸体,也未见太子。黎明时属下召人搜了山,无果,死侍下落,恐怕只有寒蝉知晓。”
影卫顿了顿,“那座坟……被毁了。”
尉迟琰明显一愣。
“坟前有太子逗留的痕迹,然而坟茔被挖开,棺也掀了,那女人的遗骸风化成了齑粉。”
“谁干的?”卫衍风失声问道。
“挖坟工具是太子带去的,我们的死侍断然不会动那坟,应当……就是太子和卫衍风两个人干的。”
尉迟琰眼神凌厉地转向纪龄,满脸阴翳,暗蕴惶恐:“卫衍风是不是知道什么?朕记得……那小子去过缭疆?”
“不会,”纪龄肯定道,“那会儿他只有十一二岁,只在卫长诀的军营待过,想来不大可能。坟下那人不是他能接触到的,更无从知晓了。”
卫衍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和闻鹤挖坟,跟缭疆有何干系?
原来,太子偷摸出城祭拜生母的事,尉迟琰不仅心知肚明,还以此设局!
他心底凄凉暗生,虽与太子生母不曾谋面,到底存着几分尊敬,可在他们口中,她只是“那女人”,遗骸毁坏也无人相问……
甬道外,暗室门旋开,黑影踉跄上前,满身狼狈,支撑不住似地重重跪地,哑声道:“属下寒蝉,事败……请陛下降罪!”
他身上浓重交织着药酒和血腥气息,尉迟琰面容不豫,后退避了避,不耐烦道:“伤好了再说。”
“谢陛下。”
寒蝉缓了缓,将昨夜事简要汇报。
他从身上取出一支染血骨哨,卫衍风侧目而观,与镜辞呈上来的一模一样。
“属下猜测,恐有夜枭被世子策反,城外之计,世子应对得游刃有余,与太子和卫氏相会后,竟让卫氏缠住属下。
“他的随从赶在属下之前,吹响相同骨哨,将东宫侍卫引到远处,死侍则被他……尽数格毙。”
说完,寒蝉撑着地,深深地垂下头去。
一片沉寂中,尉迟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阴恻恻的,“果然,朕小瞧了这些个后辈。”
他转过身,闭了闭眼,“罢了,此事败就败了,也让朕看到了这些孩子的本事。既然尉迟镜辞要朕把太子给他几日,朕给就是了。”
卫衍风疑心自己耳朵坏了,竟从尉迟琰的口吻里听出了几分轻盈愉悦来。
“对了,鹤奴此刻……应当是中毒了吧?”尉迟琰问。
寒蝉迟疑着,似费力回顾:“是。殿下自从跟卫衍风挖坟后,便出现了类似中毒的症状,属下无能,不知毒从何来、如何侵袭太子……不过,属下见到世子派了人,暗访药铺寻药。
“世子的人最后消失在一处烟花之地,那一带三教九流聚集,惯会做地下生意,适合掩人耳目,想来太子被他藏匿在那处。”
卫衍风惊骇,中毒的竟是闻鹤?!荧惑剖取的蛇胆是给闻鹤用的!
然而让卫衍风更惊诧的,是尉迟琰这轻飘飘的语气,他如何推测?
纪龄忽出声问:“你可知卫衍风和太子,为何挖坟?”
“似乎……是为了验证那坟是否为衣冠冢。”
“作死。”尉迟琰冷笑,眉间却散去阴霾,面容上窥不出丝毫对闻鹤的担心,“倒也无妨,鹤奴命里……确有这一劫。”
“这么说,尉迟镜辞要把中了毒的太子留在身边?”纪龄皱着眉,看向尉迟琰,“他狼子野心,会不会对太子殿下……”
纪龄顿住,自顾自噤了声,摸着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栖凤堂里,镜辞当众承认和太子在一起闭关作画,若太子出事,他难逃罪愆,又以骨哨隐喻自己手里握有难以估量的筹码,逼尉迟琰给足治愈太子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