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不霁再睁眼,已然躺在了柔软的榻上,烛光葳蕤,满室盈香。
扫了一眼帐外,他判断出所处之地为绯烟阁的临江高楼,推开窗,可见黎明时分灯火阑珊的江面。
看来镜辞办事很顺,就是不知有没有暴露,明处的眼睛好躲,暗处却难防。
他左肩箭伤被处理过,缠了厚厚的药纱,大幅度动了动,发现不怎么严重,昏迷前闷在胸腔里的那团业火消散了,五脏六腑不再剧痛,他身上的毒,解了。
夜里最繁华喧嚣的时刻已经过去,四下一片冷寂。他站在窗前凝视远处,让凉风理清脑中混乱的思绪,眼底一片幽暗。
莺师推门而入,端着一碗气味奇苦的汤药,忙了一晚上,妆残了也没有工夫添。
“卫将军,你怎么样?”她递了药,严密掩好门。
“我应该无事了。”
“太子殿下不太妙。”
“意料之中。”
绫不霁关上窗子,回头发现莺师古怪地打量着他,“卫将军好像对毒理颇有研究?”
“他教的。”绫不霁言简意赅。
莺师迟疑了一下,还是打消了疑虑,“你和太子中了同样的毒,你无事,太子却陷于水深火热之中,饶是我自小与毒物打交道,亦觉棘手,只怕……要行以毒攻毒的险招。”
绫不霁思忖片刻,将太子生母和坟前鸩羽草的事悉数讲给她听。
再结合太子的症状,莺师瞬间知道了那奇毒的出处,正是坟下那已故的神秘女子。
她脸色骤变,惊诧万分:“难道说,太子是缭疆鸩氏的孩子?眼下太子这症状,只怕是鸩氏剧毒血脉的转变之际……”
“此一劫若扛过去了,他便会拥有和鸩氏一样,具备含毒、同时百毒不侵的血肉之躯。”
绫不霁眸色黯了黯,“阿绫他……幼时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很……难受,得仔细照顾。”
莺师蹙眉深思:“鸩氏即便在缭疆亦是隐世,极少现身中原。太子年二十,若追溯二十多年前,离开缭疆的鸩氏……他的生母,难道是……是先帝的小郑后?
“是了,一定是!鸩氏追随先帝,改了中原姓氏郑……小郑后,就是小鸩后……那可是先帝的妃!天呐……”
她不由得捂住嘴,一双桃核般的大眼睛在惊恐的时候瞪得更大,又因摸到皇室秘辛而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
绫不霁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微一颔首。
“眼下要紧的是如何藏好闻鹤,”他披上外衣,“此劫可自愈,但也耗时,少说也得五六日。以毒攻毒的法子确可以缓解他的痛苦,你若有把握,便对他用。”
“他就交予我吧。此楼最高两层只住着我和我豢养的鸟儿,还算隐蔽,”莺师道,“太子行踪,还望卫将军想法子瞒住朝堂众人。”
绫不霁想了想:“今日我便去探探皇宫里的动静,城郊发生的事,必是尉迟琰那老贼的阴谋。”
莺师听着这声“老贼”,不由得一笑,这正是棠君对皇帝的称呼,卫将军想必是被耳濡目染了。
“对了,南溪王世子呢?”
“他陪在太子身侧,就在顶层。”莺师指了指头顶,待他将药一口饮尽,便为他带路。
镜辞的随从严密守卫着顶楼两层。
闻鹤只着中衣,脉门滚烫,脖颈处的血管经脉时不时泛起金光,那光奇异、锋利,仿佛随时都能撕破他的血肉。他神思恍惚,魇语连连,需要喂药才能睡去。
镜辞守了一晚,熬到他气息平稳,才起身去换衣擦脸,回来时绫不霁已经在房中了。
“闻鹤现在这个样子,我们真是闯了大祸了……”镜辞苦笑,“阿凛,我已按你说,尽可能做到隐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绫不霁瞧着他乌青的眼窝,本就舟车劳顿,经此变故更加狼狈憔悴。
“你先休息,养好精神气儿,今日你还得进宫面圣。”他回头看了床榻一眼,“闻鹤能好,只是……得先藏在这里。”
“我信你。眼下形势不明,也只能这样了。”
“镜辞,城外发生的事,你心里怎么想?”绫不霁看着他,“装无事发生,还是……翻脸?”
镜辞微怔,闪烁其词地摇了摇头。
到底不甘心。
他摊开掌心,凝视着掌中骨哨,片刻后又从袖中取出一片撕裂的宣纸碎角,上面是半块黑红章印。
绫不霁只看了一眼,辨认出来,“夜枭?”
“嗯。父王一直让我小心身边人,随从里果然有叛徒。那么多年,今夜才露出马脚……”
镜辞只觉不寒而栗,面上飞逝过一丝遭受背叛的痛苦,“他齿间□□,自戕前烧毁了一张信纸,这便是仅存的一块碎片。父王从前,跟我讲过夜枭……”
绫不霁对他颇感兴趣,“原来你猜到并且确认是谁在搞鬼了。若佯装无事,你……不觉得委屈?”
“何止委屈?简直——憋屈死了。”镜辞神情恹恹,眼里流露出野心与憎恨。
“我与父王素来不爱惹事,却也不怕事。”他冷笑着,回头看向榻上的闻鹤,目光又柔下来,“且先走几步看吧。”
三人商量起藏匿闻鹤的对策,门外忽然传来沉闷的搏斗声,莺师陡然想起什么,连忙出门制止,“快住手,自己人!”
是荧惑。
荧惑带来了新剖的蛇胆和一小瓶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