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衍风,你要挖她出来确认身份?”闻鹤惊愕地看着他,“你……你疯了吧?她埋在这里十几年了,一具枯骨,如何辨认?”
薄月挂枝梢,惨蓝的树荫下坟包已然被毁。绫不霁抿唇缄默,专注破墓,表情凝重似铁。
“你信我么,尉迟闻鹤?”绫不霁忽然开口。
“……信。”
零星生长的鸩羽草断了根茎,纷纷褪作墨绿色,隐于杂芜葛蔓。
震惊之余,闻鹤慢慢恢复理智。
“你刚才说,这种草由剧毒之物滋育……”
闻鹤的视线随着老桑树裸出地面的树根,蜿蜒到坟底。显然,坟里埋着的东西成了老树的养分。
夜风袭过,闻鹤打了个寒颤,“你的意思是……她的尸身浸染剧毒,她……她死于毒杀?”
“先别急着定论。若是衣冠冢,下边埋了奇毒,也是有可能的。”
腐坏的棺木露出一角,绫不霁停滞下来。
他忽然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卫衍风的这副身体,并非百毒不侵,不可贸然开棺。
他叹了口气,在闻鹤惊诧愤怒的目光中,一铲一铲,重新修复坟茔。
闻鹤彻底气笑了,挥舞着拳头跳脚骂他:“卫衍风,你个混账东西!这是能拿来戏耍我的事吗?!你……”
话音戛然而止,绫不霁手里的铁铲伴着高速划破空气的嘶鸣,从闻鹤耳侧飞了过去。
身后树影里传来凄惨哀嚎,霎时血腥味四溢。窸窣声骤烈,七八个人形黑影从中冲出。
绫不霁上一秒还是投掷的凶狠动作,下一秒已揪起闻鹤,飞身上马。
“趴好,抓紧缰绳!”
绫不霁把闻鹤整个人护在身前,一扯缰绳,一头扎入来时踏过的密林,朝官道的方向疾驰。
林里却仿若早已布好了阵,时不时杀出一两个蒙面黑衣刺客,警惕身后的同时,他不得不防着每一棵茂密的树。
这次出门他轻装简从,武器只有缠在腰间的软剑和袖中毒针,身后刺客来路不明,碍着卫衍风的身份,他暂时压下了用针的想法。
格挡箭矢的空挡,还要挥剑斩去眼前的乱枝,没多久软剑便卷了刃。
三枚暗矢同时射中三条马腿,坐骑轰然倒地,两个人被摔在地上,滚了好几遭。
绫不霁眼冒金星,一匹精瘦黑马在他头顶高高扬蹄,他顿时心脏紧缩。比兵刃相碰激出的火花更亮的,是驾驭黑马的一袭胜雪白衣。
“阿凛,接着——”
那人为他挡下了黑装刺客的刀,格挡防守间,旋身扔给他一柄长剑,同时朝身后随从大喊,“速速保护太子殿下!”
绫不霁左肩麻痹,方才只觉一条冷鱼钻进了肩,定睛看去竟插着一支弩箭。
他拄剑缓了缓,削去箭杆。
白衣人跟一部分随从同身后刺客激烈缠斗起来,另有五六随从奔向闻鹤,严密护住。
绫不霁脑中嗡嗡作响,他迅速躲至树后,在相对安全的距离观察乱局。
忽然,他发现离奇一幕,黑衣刺客身上的护腕花纹,与白衣男子所带随从的竟一模一样,都是鹤唳青云纹,南溪王府的家徽纹!
慨然出手相救的白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气度尊贵英武,和闻鹤一样唤他“阿凛”……
他旋即明白,原来此人就是卫衍风的好哥们儿,兼未来的姐夫,尉迟镜辞。
刺客虽与镜辞兵戈相见,却没有使尽全力,自甘下风。
绫不霁旁观片刻,冷笑出声,忽而察觉什么,猛地抬头。
只见参天大树的树冠上,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黑影。那黑影玄铁覆面,冷眼俯瞰全场,逡巡着什么。
“在我找我吗?”
几个弹指的功夫,绫不霁出现在黑影身后,脚踩枝桠翩然而立,如一只刚退出激战的游隼,皮毛羽翼犹在渗血。
黑影瞳孔骤缩,如见鬼魅。
不及他反应,绫不霁提剑朝他刺来,离地四五丈高,脚下是纵横交错的枝桠,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踏空。
绫不霁却如履平地,即便左肩负伤,精绝漂亮的轻功依旧令黑影大为震撼。
绫不霁一剑挑下他的面具,愣了一下,“是你?”
是寒蝉。
绫不霁并不知道寒蝉的名字,从前还是棠君时,只在皇宫那间暗室见过面具之下的他。
尉迟琰的影卫,竟出现在此……
绫不霁的剑尖儿停在他脸上,瞥了眼脚下的剑影刀光,视线再远些,只见一列东宫铠甲轻骑,正沿着犬牙交错的山脊线前行。
绫不霁当即了然,哂笑:“原来是要栽赃嫁祸啊。”
寒蝉心脏一沉,想不明白哪里露了破绽。方才过了几招,他便知晓此人身手他无力抗衡,已是无路可逃。
“卫衍风,此举是为了除去南溪王世子。他和太子,你只能站队一个。”寒蝉肃冷道。
“你还安排起我来了?”
“若你不肯做选择,便不要插手。”
寒蝉弃了剑,摸出腰间骨哨,仰头朝下坠去,全身力气用来吹哨。
绫不霁眼疾手快地飞出毒针,一针封喉。
他踩着寒蝉的尸体落地,取走骨哨,在寒蝉身上摸了很久,找到一块乍一看普通实则别致的影卫令牌,上刻寒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