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寒蝉的面具和玉牌一同收起来，拿着骨哨小声地吹了一下。

黑暗中刺客如同得令，横剑自戕，死前纷纷大喊“吾等誓死效忠南溪王”。

“竟都是死侍……”

绫不霁讥诮一笑，蹲下来翻查黑衣刺客的身上物。佩饰、武器上的明纹暗纹，果然都指向南溪。

身后传来一声“咣当”，镜辞手里的剑掉落在地，他一脸震惊。

“是诬陷！卫凛，不是我！这些绝非南溪云骑……我怎么可能对闻鹤下手？！他们故意引我至此……”

“我信你。”绫不霁简短道，他此刻血气翻涌，胸腔闷得难受。

镜辞抓住他的手，目光汲汲，再说不出一个字。

绫不霁递上骨哨，“让人带着它以最快的速度去对面山麓吹响，将东宫侍卫引过去，以便留人在这里处理尸体。”

“你说什么？东宫……侍卫？”镜辞怔怔地看着他，眼波霎时变得灰冷，起伏不定。

“我信你，你也信闻鹤，好吗？今夜事不要走漏风声。按我说的做。”

绫不霁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沉稳如锤，击退他所有涌上心头的幽暗。

“好！”

镜辞刚安排好心腹携哨远去，守护闻鹤的随从突然叫道，“主子，不好了，太子殿下好像……中毒了！”

闻鹤摔下马时撞破了脑袋，脸上全是血，此刻双目紧阖，唇色发绀，冻极似的瑟缩着，脸颊却无比滚烫，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其中一词为母亲。

绫不霁借了镜辞的佩刀，把手腕放到闻鹤嘴边正要放血，又惊觉这不是他的身体，解不了毒……

他顿觉不妙，下一秒镜辞惊呼一声，颤巍巍指着他道，“阿凛你的唇，你也……”

绫不霁嘴角漫出黑血。

他也中毒了……

“快，上马！马车就在林外，我们先进城！”镜辞将闻鹤拦腰抱起。

绫不霁舔着嘴角污血，闭上眼，沉静分辨身体脏腑的变化。少顷，他猛地睁眼，撑着剑起身。

“先别走，让闻鹤在马车里等我。我去找解药。”绫不霁脑袋晕得厉害，强撑着上了马，“有酒吗？”

“有！”一名侍从连忙掏出随身的酒葫芦，“是烈酒，只有半瓢，够不够？”

“够了。”他接过酒壶，驭马朝密林奔去。

镜辞担心他，安置好闻鹤后，策马追了上去。

两人同时来到坟前。

坟土刚被他翻过，看着跟新坟一样。

“你别过去了，那里就是我们中毒的地方。”

绫不霁拦下镜辞，上前在杂草丛里徒手刨了很久，寻到一株鸩羽草。

他摘下一瓣塞进嘴里，另一瓣则扔进酒里泡着，这草长得人畜无害，却苦得直令人呕胆汁。

他喘着气缓了缓，身体舒服了些，脑袋还是沉沉的。

“把它拿回去，给闻鹤灌下。”绫不霁将酒葫芦递给他。

“什么意思，你不跟我回去？”

“我还有事要做。”

“你还有什么事？！”镜辞再也绷不住，抓狂道，“你中了毒，负了伤！还有什么要紧事比你这条命更重要！”

“按我说的去做，世子……阿辞，等我脑袋清醒了我给你解释，”绫不霁的语气越发虚弱，却坚定，不容置疑，“这草不是解药，只能暂缓毒性。

“我就在这里，劳你再来一趟把我也带回去……然后，你记清楚，进了城，悄悄带我和他去绯烟阁，务必掩人耳目，这毒只有绯烟阁的蓝莺师姑娘能解，她是自己人。

“先给闻鹤灌下这酒，来不及了，你快去啊——”

他终于说动镜辞，看着对方飞身上马。

他转身走了两步便倒在了那坟上。他心里有种奇妙的预感，若不抓住今晚的机会撬开这坟，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得罪了，得罪……”

他望着夜空，纵横交错的树枝宛如鬼手。

他喃喃道，“我一定会替你复仇的。得罪。”

镜辞以生平最快的策马速度一来一回，脑里的弦时刻紧绷。

半个时辰前，他还坐在马车里悠哉赶路，此刻，整洁的衣裳被树杈和刀剑划得破烂，沾上泥泞与污血，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方才惊心动魄的画面仿若一场梦。三年不见，卫衍风这小子依然玲珑心肝，却也变得更狠更决绝，还多了份从前不曾见过的偏执。

镜辞想不通他要在那无名坟前干什么。

赶至目的地，镜辞大惊失色，那坟彻底被毁，棺木也被掀开。

罪魁祸首绫不霁做完这一切，精疲力竭地昏倒在了棺旁。周围流萤如鬼火，照彻他苍白的脸。

棺里有一具完整骷髅，骨骼在萤光映衬下宛如水晶般熠熠生辉，胸腔里长满了外形张牙舞爪的植物，爬着甲壳会反光的虫子。

看骨架，应当是女子，美人在骨，一定是个年轻的、极美的女子。

镜辞呆了片刻，回过神来去扛绫不霁。刚把人弄到马上，坟坑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镜辞顿感毛骨悚然，壮着胆子上前查看，只见那漂亮的骨头正一寸寸化作齑粉，随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