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闻鹤不大可能是先帝的孩子,莫非是小郑后跟当时同样年轻俊逸的尉迟琰……私通之下的孽子?
闻鹤又被尉迟琰安置皇后膝下抚养,赋予尊贵出身,顺理成章立作储君,偏宠迹象种种,很难说尉迟琰对小郑后不是情根深种……
“未必。”绫不霁脸上冷意骇然,猜到卫衍风心中所想,摇了摇头。
“若说尉迟琰执意立她的孩子为储君,是出于迷恋小郑后,可又为何将小郑后潦草葬于荒野,葬于……缭疆人视为镇压邪祟的不祥之地?”
镇压邪祟?卫衍风再度怔然。
难道从一开始,闻鹤就是尉迟琰的一颗棋子,一颗……用来对付南溪的棋子?至于小郑后,或许更是贪过美色之后的弃子!
可他对闻鹤的偏爱又如何解释?
再想到尉迟琰容色温柔地唤太子“鹤奴”,卫衍风更加困惑。
卫衍风越来越冷,惊觉屋外起了雨,起身关了窗子,沉重叹息一声,严肃地说:“那么,你如何从一开始,便确定坟下埋着的是小郑后?”
他被绫不霁从后抱住:“她其实姓鸩,一种毒的意思。”
许是都没意识到冷雨降落,吹了风,两个人身上都凉凉的。
“不早了,去榻上说好吗?”绫不霁握住他的手,卫衍风陷在思索中,没有抗拒。
榻上,两个人裹同一条锦被。
安静躺着时,绫不霁喜欢窝在他怀里,体温交互,很快都暖了起来。
坟前剧毒之物培育出的稀有鸩羽草、鸩氏含有剧毒的躯体血液,他一一道来,仿若怪谈话本里的描述,令卫衍风称奇。
“鸩氏是擅毒部落里的神秘佼佼者,用毒出神入化,鲜为人知的是,祖先造孽,为了私欲以身炼制禁忌毒蛊,最终遭了反噬,骨肉如浸透剧毒般消融溃烂。
“毒蛊狂暴可怖,且非常邪恶凶悍,它的能量能够跨越血缘鸿沟,蚀向其血脉子孙,如同诅咒。妫氏其实出自鸩氏,亦为毒蛊侵蚀。”
卫衍风听得悚然,他只知道蛊术非法力通天,其维系往往要施术者付出骇人的代价,却不知这代价还会纠缠到施术者的子子孙孙。
“大概到了祖爷爷那一辈,毒蛊能量得到压制,后代子孙的血肉之躯只会在中了某种奇毒后,被赋予毒性,同时百毒不侵。但不会再侵蚀自身,无缘无故使血肉消融溃烂。”
绫不霁闭着眼,“鸩氏代代避世而居,历数几十年来离开缭疆擅毒部落,还跟皇室扯上关系的,唯有小郑后……闻鹤传承了她的血脉,如尉迟琰所说,命里有这一劫。”
“这劫……你可经历过?”卫衍风问。
“幼时便经历了。苦我受过了,不会叫你再受。”
他说得轻巧,漫不经心。卫衍风却猜到那是怎样可怖的幼年回忆,猛地将他从怀里扯开,看着他的眼睛。
果然,像块灰冷的冰。
卫衍风复又把他抱进怀里,更加用力,仿佛要捂化这块冰。
莫名又反常的举动,令绫不霁发笑。
“她的棺有那样的毒,无形无味,我与闻鹤都沾染了。对于你寻常人的躯体而言,可当寻常毒来疏解。闻鹤他……此刻就得经历鸩氏剧毒血肉之躯的转变了。”
“痛苦吗?”卫衍风问。
“嗯。不过我可以保证,他会没事的,他身边现在有精绝的炼毒师照顾。昨夜荧惑取的蛇胆和毒液,便是用来配制药剂,缓解他苦痛的。”
“那你呢,你当时身边有人陪吗?妫侯那会儿还在世吗?有人帮你缓解吗?”
“……”
绫不霁猝然抬头,看到他汲汲追问时明亮的眸光,睫羽下仿若藏了两尾艳丽的鱼游弋。
绫不霁一阵晃神,如同卡壳,半晌没出声。
无声胜有声,卫衍风旋即明白,不再追问,把他的脑袋按回去,收拢臂弯,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忽又顿住,怎么两个人相处得如同恩爱夫妻一般?
窗外雨声潺潺,帐内的世界温暖又静谧。
“我还是担心闻鹤,无论如何,生母的事暂时先别告诉他,”卫衍风思量许久,“我想了个法子,兴许能使我出去见他……绫不霁?”
卫衍风摇了一下怀里人,没反应。绫不霁睡熟时紧紧环着他,鼻息轻浅,嘴里极轻地说着梦话。
他凑耳过去,听了半天,终于听清绫不霁嘴里反复呢喃着的几个字:
“小将军,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