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下温养丸之后沈元曦仍然处于昏迷状态,春桃依然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眼下的青黑暴露了她这几天来的疲惫不安。
陆承骁进来时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他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了桌上。
“去休息一会,这儿我看着。”
春桃摇头道:“奴婢不累……”
“这是命令。”陆承骁打断她,“你难道想她醒来后看见你先垮了?”
他见春桃的眼睛已经有些发红了,于是放缓了语气:“先去躺会儿,吃点东西再过来。”
春桃咬着唇,只好起来退出去了。
陆承骁走到床前看了看,枕上的青丝铺散,衬得她本就清瘦的脸愈发苍白,他伸手替她掖好了被角。
随后他在床边坐下,从食盒中端出一碗温热的鸡汤。他先试了温度,才舀起小勺轻轻送到她嘴边。
温热的汤水润湿了她干裂的嘴唇,沈元曦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看到这一点动静,陆承骁紧绷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慢慢地喂着,神情专注得过分。月光从窗隙落进来,淡淡描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喂完了小半碗汤,他拿布巾擦去她嘴角的余痕,低声道:“沈元曦,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讲,你要救人,要讨公道,光拼命是没用的。”
他说得很轻,分不清是自语还是在说给她听。
“……得活着,活着才能把想做的事做完。所以,你别死。”
窗外月色凄清,蝉鸣聒噪,床上人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府衙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烛火。谢瑾琮看着桌上摊开的卷宗,半天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傍晚时春桃就传了话,说沈元曦服下陈玥送来的温养丸后有所好转,魏太医也说最难熬的一关已经过去了。
他应该安心的,可心不听使唤。
当下所有的关键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他应该静下心盘算怎么突破崔景安的防备、怎么行文工部、怎么把手里的筹码彻底用透。
但是他数次提笔,次次落笔皆废。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始终是慈济寺的那间厢房和她的脸。
这是第几次了?
谢瑾琮的手指按住他突突跳动的额角,肩膀上疼痛的感觉也更加明显了,白天里强撑的代价正细细密密地泛上来。
不该去的。
理智在耳边重复说道药已经起效了,既然她已经脱险,那他就应该把全部的心思放回案子上。沈元晖最近又在堤上推行新法,那边局势紧张。他这边如果松懈了,两边呼应不上,整个局面都会处于被动。
但是最后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换上一身朴素常服,褪去了平日御史的端正气派,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推开房门时一股冷风灌入,他翻身上马,借着夜色的遮掩一路往慈济寺行去。
在老树下拴好马后,谢瑾琮轻巧地翻上了墙头,静静地隐在了暗处。
东厢禅房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不时听见几声细碎的轻响。
谢瑾琮一眼不眨盯着那扇窗,夜风吹得他肩上的旧伤阵阵刺痛,他却全然不在意。
看了一会儿,身后突然传来了动静。
“谢御史。”
陆承骁的声音从后面响起,随后人也跟着走出了阴影。
谢瑾琮一跃而下,落地时悄无声息,微颔道:“陆将军。”
陆承骁顺着刚才谢瑾琮立身的墙头看去,果然一眼就锁定了沈元曦静养的厢房,低笑出声来:“谢御史对慈济寺这个疫区真是上心,白天忙着审案理事,晚上还特意翻墙过来守着,自己的伤是半点不顾了?”
谢瑾琮缓声道:“……皮肉伤罢了,将军深夜来此,难道也有要事?”
陆承骁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反问道:“药材的事,揪出老鼠了?”
“揪出几只小的,顺着尾巴或许能摸到更大的。”
“你们这些弯弯绕绕,太慢。”陆承骁轻笑一声,“换作是我,直接把他姓周的给拎来,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谢瑾琮抬眼看他:“这方法虽快,但也容易断了前后的佐证,给对方留有可乘之机。且背后的人如果断尾求生的话,反而前功尽弃。”
他继续道:“只处罚几个小吏不过扬汤止沸,我要借此案肃清河间积弊,切断上下勾连牟利的根。此事需凭据齐全,依律明断,急躁不得。”
陆承骁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轻鄙:“真是麻烦啊,规矩法度证据……等你们都备齐了,人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