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之后又看了眼东厢的方向，话中似乎另有深意。

谢瑾琮的手微微收紧，沉声道：“正因为不想再让无辜的百姓白白死去，所以更要靠律法除尽祸根。只图一时快意，恐遗后患无穷。”

此时陆承骁往前踏出了半步，两人相距不过几步。

“白天我在寺外截住了两个人，他们想翻墙进来，后面又说是逃难乞食，但是手上老茧的位置却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谢瑾琮的眼神微微一凝：“人呢？”

“扣住了。”陆承骁说，“本来是想审一审的，但是想想还是先来告诉谢御史一声，毕竟这慈济寺里现在住着的不只有灾民。”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谢瑾琮拧眉道：“将军怀疑是冲着她来的？”

“不然呢？”陆承骁反问，“总不至于是为了那几个快见底的米缸。”

“……或许是冲着程主事来的。”谢瑾琮沉吟道。

“程主事？……程煜？”

“周显宗和崔景安目前最担心的不是我们查账，而是程主事没有死。只要程主事出面指认崔景安，那就是实打实的证据。上次在龙王庙没能得手，他们一定不会就此罢休，如果得知程主事在慈济寺养伤……”

陆承骁思考片刻，忽然道：“沈世子前天在堤上倒是让崔景安难看了，他拿着溃堤的土和官仓样料当着一众工匠的面问他这能一样？”

这消息谢瑾琮自然也知道。沈元晖在河堤正面施压，他则在府衙深挖内情，两方一同紧逼着崔景安，此人但凡懂得权衡，此刻必然盘算着如何自保。

“所以湛兴庆那点口供你打算怎么用？”陆承骁问。

谢瑾琮平淡回应：“行文工部质问。”

“打草惊蛇？”

“逼他动。”谢瑾琮道，“一旦他们动了，就会出现更多的破绽。”

“你为什么认为他们一定会动？”

“因为他们慌了。”谢瑾琮笃定道，“周显宗被我当众揭穿，程煜生死不明，沈世子在堤上公开验料，现在湛兴庆又吐出了口供……这些事崔景安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此时必定如坐针毡。”

陆承骁看着他一身从容笃定的模样，心头滋味难辨：“谢瑾琮，你在河间闹得沸沸扬扬，又死追着崔景安不放，就算你真的能扳倒他，陈瞻等人又会怎么看你？”

谢瑾琮垂着眼，难得闭口不言。

“茶引一案你已经得罪了大半朝堂，现在再去动崔景安，这就等于和陈瞻彻底结下了死仇……你什么人我知道，一心秉公查案，往后朝堂少不了明枪暗箭……那她怎么办？”

晚风掀动谢瑾琮的衣摆，四周只剩下无声的凉意。这件事他早已想得透彻，开口时的声线平稳无波。

“她回永宁侯府做她的侯府千金，往后婚配，世家子弟，勋贵宗亲都是良配。一生安稳顺遂。”

陆承骁眉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继续回都察院做御史，朝堂风雨是我自己选的，所有难处我自会担下……她和我本就该各归各位，互不相绊。”

这话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又重得压人，明明是叙述，却又藏着说不出的无奈，连不甘都被压得没了踪影。

陆承骁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想要找出一点动容，可终究是一无所获。

“你倒是看得明白。”陆承骁最终道。

“该明白的事，自然要明白。”谢瑾琮语气沉定，“陆将军说的那些我都想过，正因如此才更清楚她不该蹚我这条路。”

晚风陡然添了刺骨寒意，陆承骁下意识耸了下肩，过了很久他才沉声开口：“那两个探子我会妥善看管着。”

“有劳将军。”

随后陆承骁转身离去，谢瑾琮独自又站了片刻后也跟着牵马返程。

清辉满地，融融月光把他孤挺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一路平稳从容，好像刚才那些话真的就是他心底最笃定的念头，半分动摇也没有。

回到府衙之后，书房里的烛火也快燃尽了。深沉的夜色笼罩四野，他顺势熄灭了案头的灯火。

整间屋子骤然陷入漆黑，肩伤作痛，心口亦跟着发闷。案情未了，前路漫漫，他别无选择，只能步步往前走。

他清楚今夜本不该去，到头来还是踏破了底线。就像他明知不该再牵挂，也终究无法自控。

这份隐秘的心绪只敢在四下无人的深夜肆意翻涌，每回滋生到汹涌之时再由自己亲手掐断。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可长夜孤身，他也始终不知这般执念究竟有无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