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垂时分,英国公府的车马终于到达了河间府。
府衙门前石阶上的水渍未干,瞧着是方才匆匆打扫过的。陈玥扶着云岫的手刚走下车来,就看见大门随之敞开。
周显宗赶紧跑出来迎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陈大小姐!”他拱手长揖,“没及时收到消息,怠慢了大小姐,还请见谅!”
陈玥微微侧身避开了大礼,从容道:“周大人不必多礼。家父听闻河间疫病流行,就让我押送药材粮米前来赈灾,没有事先通传是我唐突了。”
“这说的哪里话!”周显宗直起身,笑得越发热络,“国公爷心系百姓,大小姐不辞辛苦亲赴此处,这是河间的福气,快请先进屋喝口茶歇歇脚。”
陈玥却没有动,只淡淡开口道:“物资既然已经运到了,理应先清点交接。我听说城里分了好几处安置灾民,不知周大人是怎么安排分发的?”
周显宗连忙答道:“我在城东和城西设了三处粥棚,慈济寺和玉清观这些庙宇也安置了不少老弱妇孺。只是如今疫病泛滥,各处都缺医少药,这慈济寺收留的灾民最多,境况也最为堪忧啊!”
陈玥静静听着,忽见府衙廊下转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谢瑾琮正低声吩咐差役事务,闻声侧头看见陈玥,他快速交代完手头事宜后缓步走近。
他在几步外站定,颔首道:“陈小姐。”
“谢御史。”陈玥还礼。
周显宗连忙上前引荐:“谢御史,这位是英国公府陈大小姐,专程押送赈灾物资前来河间。”
谢瑾琮扫侧目看向门外的车马,颔首道:“陈小姐费心了,河间如今处境艰难,这些东西来的正好。”
他的礼数周全,言辞客气,但是一双眼睛清泠无波,半点热络也无。
陈玥心知其意。作为巡察御史,对京城高门的捐赠本该持中守正,更何况她是陈瞻的妹妹,这份客气里的审慎双方心领神会。
“应该的,倒是谢御史重伤仍坐镇处置公务,实在是操劳。”
谢瑾琮没有接下这句客套话,只淡淡道:“陈小姐一路远道奔波,物资交接的事就交由周大人即可。”
陈玥应声点头,随周显宗一同进了内堂。
物资清点交接期间周显宗在旁边陪着,他一会儿讲灾情有多严重,一会儿诉苦防疫处处掣肘,又叹天时不好、流民难以管束。
陈玥一言不发,手中的茶也慢慢凉透。
“听说谢御史前几天强开了府仓,调拨存粮以济百姓……”周显宗忽然叹息摇头道,“谢御史一心为民着想,只是府仓的储粮本是为备荒,如果全部调出的话恐后续无继……”
陈玥放下了茶盏,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重响。
“谢御史本就有临时决断的权利,倒是周大人掌管一府民政,疫病扩散至今,可查到源头了?”
周显宗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这……疫病是由于灾民扎堆才四处传开,我早已安排人手分隔照看,只是人数太多,实在顾不过来。”
“城里哪个地方的疫情最严重?”陈玥问。
“自然是慈济寺。”周显宗低声说,“寺庙中收容了上千灾民,鱼龙混杂。永宁侯府的沈姑娘好心在寺里施粥,这本是善事,可眼下寺里病倒了一大片。外头的百姓不明事理,还说沈姑娘是瘟神,真的是……”
陈玥出声打断:“流言而已,周大人也信?”
“下官当然不信!”周显宗辩解,“可百姓们愚昧,谣言越传越凶。而且……听说沈姑娘自己也病了,反倒印证了那些浑话……”
陈玥闻言皱起了眉头,这时文书交接完毕,她顺势起身道:“劳烦周大人了,天色已晚,不知府衙可有闲置的空房容我们歇息?”
周显宗忙道:“有有有!下官早已备好东厢,清净雅致——”
“东厢临街,现在流民遍地,怕是安稳不了……城里还有僻静些的院子吗?”
周显宗有些犹豫:“这……城里那些乡绅捐出的宅院都用来安置灾民了,怕是会委屈了大小姐。”他稍一思索,又道,“如果大小姐不嫌弃的话,我在城西有一处私宅,虽然不大,但也算清净。”
陈玥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慈济寺里可有空置的禅房?”
周显宗当场愣住,旁边的刘通判也猛然抬头,一脸惊讶。
“慈济寺……”周显宗面露难色,“大小姐,那个寺庙如今污秽不堪,您这样的人不应该去那里。沈小姐就是前车之鉴,一个侯府千金非要逞强,现在落得这般田地,还连累了满寺的灾民……”
陈玥的眼里多了几分冷意,沉声道:“周大人,沈姑娘她是为救灾才染病,何来连累一说?你身为一方父母官,不想着平息谣言,反倒跟着旁人偏听偏信?”
周显宗的脸色一白:“在下失言……”
陈玥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刚刚走进厅堂的谢瑾琮说:“谢御史,沈姑娘的病情到底如何?”
谢瑾琮沉默片刻,才道:“高热稍退,但人还没醒。魏太医说要用好药续着,再看造化。”
陈玥的心里才稍稍松了一丝,但是很快又绷紧。人没清醒,终究还是卡在鬼门关。
“我带了药来。”陈玥说,“其中有御医院特制的温养丸,最适合眼下调理,另外还有几支百年老参。”
谢瑾琮眼神一动,看着她道:“大小姐有心了。”
“不只如此。”陈玥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我打算去慈济寺暂住。”
厅堂瞬间安静下来,周显宗忙道:“大小姐仁心!只是那慈济寺污秽不堪,实在不宜前往,不如我派人将药材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