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陈玥出声打断,“我奉家父之命前来赈灾,本该亲眼看清河间灾情,回京才能据实禀报。况且我与沈姑娘有过数面之交,她如今重病在此,于情于理我都该探望。”
她说完,转头望向一旁沉默的谢瑾琮:“谢御史,不知可否?”
谢瑾琮的眼底翻涌着层层思虑,他清楚她是陈瞻的妹妹,他知道此来必有深意,让她住进慈济寺无异于在身边放了一双眼睛。
“寺中仍险。”谢瑾琮说。
“我知道。”陈玥取出了一个玉瓶放在桌上,“这是温养丸,沈姑娘现在全凭良药撑着身子,这药恰好对症。药材几经转手难免耽搁,如果我住进寺里,药就可直入她口。”
她直视谢瑾琮,语气笃定:“谢御史,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沈姑娘等不起。”
温养丸是陈瞻离京前亲手交给她的,言说疫气浮动,带在身边以防万一,只有一瓶。
谢瑾琮看着那个玉瓶,良久未语。
他又看向陈玥,只见她眉眼沉静,带着世家子女与生俱来的持重和傲气,这份持重之下似有别于其兄的某种质地。
“慈济寺西厢还有几间禅房。”谢瑾琮终是松口,“我会增派人手值守,只是疫病无常,如果陈小姐执意住下来的话,务必好生保重。”
“我明白。”
周显宗还想继续劝说,但是陈玥已经起身走了出去。
——
马车在停在了慈济寺前,人还没有下车,一股浑浊的气味已经直扑而来。
云岫心头一紧,小声道:“小姐,要不……”
“下车。”陈玥没有丝毫迟疑。
她下来往前走了几步,裙摆扫过满是泥印的土地,守门的士兵认出旗号后就马上跑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一个妇人匆忙地跑了出来,看见陈玥之后慌忙福身道:“这位贵人……”
“英国公府陈玥。”陈玥颔首,“我来探望沈姑娘。”
妇人的眼圈泛红:“沈姑娘她……您跟我来。”
一进门,寺中凄苦破败的景象就映入了眼帘。
空地上支着几口大锅,炉火旺得很。大部分人排着队等着发粥,弯弯曲曲的队伍排得老长。
灾民们看见陈玥一行人衣着鲜亮,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又来一个……”
“穿得这么富贵,怕是来看热闹的。”
“别再把病气带进来了……”
陈玥的脸色淡然,只不动声色地将裙裾提起来避开地上的污泥。
她慢慢扫视着众人,他们的脸庞枯瘦蜡黄,眼神中满是麻木和戒备。就是这些人一边受着沈元曦施下的粥药,一边又传着她是瘟神的流言。
她心头的那点怜悯,凉了一分。
走到一间禅房前,引路的妇人就推开了门,一瞬间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刺的陈玥的喉头微涩,她强压下不适走进屋里。
屋子里很黑,春桃正拿着一块湿布给床上的人擦拭。她听见声音就转过头来,看到陈玥后顿时愣住:“您是……”
“英国公府陈玥。”陈玥边走近边回答,“沈姑娘怎么样了?”
春桃哽咽道:“烧是退了些,但是人一直醒不过来……魏太医说要用好药养着才能慢慢好转……”
“我带了药来。”陈玥从袖中取出瓶子,“这是宫里的温养丸,药效很好,你按照魏太医的吩咐按时喂她服下。
春桃又惊又喜,接过了药之后就马上跑出去准备了,房里一时间只剩下陈玥独自站在床前。
油灯火苗跳动,在沈元曦的脸上投下光影。这张脸清减得厉害,却比方才周显宗描述的模样要好一些。
陈玥想到竹园初见,她那时只当两人同困闺阁,隔着门第却隐隐有几分相知。
谁料之后沈元曦竟孤身踏入泥潭,豁出性命施粥救人,换灾民们的一线生机。可外面依旧是流言蜚语,依旧有人骂她瘟神。
陈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头翻涌不休。她怜灾民命苦,却恼他们愚昧凉薄。敬沈元曦赤诚,更寒这人心易冷。
她为沈元曦不值,也为自己不值。
她困于高门,本想送粮药也算踏出一步,学她做些实事。此刻才懂得真心未必换真心,付出未必有人领情。
她守着安稳,却困于一方。沈元曦踏破泥泞,却也落得满身非议。
原来这世间,从来没有一条路能走得毫无委屈。
无论进退,都各有各的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