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是个坏孩子……”
“别胡说。”春桃对他笑了笑,“快睡吧,喝了药后就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阿毛闭上眼睛,但是眼泪还是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害怕了。
那天晚上,沈元曦走出药棚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飘浮。脑袋发沉,小腹还有坠痛感。
她以为是累的,嬷嬷去世后她的状态不好,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再加上存粮不多了,所以总是少吃了一些,再好的身子也熬不住。
刚想倒口温水喝,手却抖得拿不稳东西,只得先扶着桌沿缓劲,又觉得一股寒意席卷了全身。
她踉跄着走回禅房,刚推门时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急忙走到桶边吐了起来。吐完后她又无力地跌坐在地,视线开始模糊起来,小腹的坠痛也越来越清晰。
她知道这是什么症状,这几天她在寺里见到了太多。
她想起阿毛白天时的那一阵猛咳,她那时候没有提前做好防护,抵挡不住飞沫,再加上连日劳顿体虚,多半是那会儿染上的。
沈元曦捂着肚子,额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怕吗?怕的。
嬷嬷才刚走,寺里的病情未定。她倒下之后春桃的压力又会有多大?外面的人也一定会趁机作乱。
可怕归怕,她心里竟生出一丝荒唐的松弛。
从赈灾开棚再到嬷嬷去世,她不敢歇、不敢倒,如今反倒不用再强迫自己坚持下去了。
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她艰难地站了起来。眼前一片黑雾翻滚,她缓了好久才能勉强看清。
她从怀里拿出嬷嬷留给她的布包,取出一片干姜含在嘴里咀嚼着,辛辣直冲她的脑门,昏沉的神志总算清醒了些。然后她走到桌边铺纸提笔,费力地写完了一封家书。然后又拿出另一张纸,抖着手写下这么一句话:
“府衙旧档库,疑有夹层,或藏关键。”
之前想着等弄清楚这个线索具体指向何处时再告知谢瑾琮,但是现在可能没机会了。
刚写完,小腹又一阵绞痛袭来,她拿着两张纸忍痛挪到床边躺了下去。
恰在此时房门被推开,春桃端着一碗米汤走了进来。
“小姐你歇了吗?我熬了……”
春桃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床上蜷缩成团的人,那张素来好看的脸此刻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春桃浑身一僵,手里的碗脱了手,汤水四溅。
“小姐!”春桃扑到床边去摸了一下沈元曦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凉。
“你这是怎么了?”春桃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沈元曦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春桃,她想扯个笑容安慰她,可嘴角刚动又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她侧过身干呕了好久,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水。
春桃吓坏了,拍着她的背哭喊道:“来人啊!快来人——”
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常大山第一个冲了进来,在看到床上的沈元曦后脸色大变,紧接着几个帮忙的妇人也跑了进来,不大的禅房里顿时乱成一团。
沈元曦使出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春桃的手,把那封给谢瑾琮的密信交给了她。
“听着,”沈元曦嘶哑地说道,“这张纸条……亲手交给谢大人,就说……是我忽然想起的旧闻。”
她喘了口气,腹中绞痛反复撕扯着身子,仍坚持着往下交代:“如果我起不来……这一封信你带回侯府……还有,谢大人之前留下的章程在床头的柜子里……往后寺里你有拿不准的,就按上面写的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冷汗混着高热的潮红,狼狈不堪。
“还有……寺里不能乱,谁敢生事……找常大哥……”
春桃泪流不止,连连点头:“我都记下了,小姐您别说话了……”
“你能做好的,别怕……”
说完这句话,沈元曦的力气随之流尽,头一歪彻底陷入昏迷。
春桃看着她失去意识的脸,眼泪簌簌滚落,但又想起轻重缓急,于是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猛地站起身看着众人道:
“常大哥,劳您在门口守着,小姐虽然染病了,但眼下不能挪去西棚,这事一旦传开,寺里必定人心惶惶。除了咱们几个人,其他的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常大山沉重地应下,转身去门外把守。
春桃接着吩咐几位妇人:“几位婶子,之后小姐吃喝用的物件全都要单独分开,千万别混着用,劳烦你们抓紧按方子煎药。”
一位妇人迟疑着开口:“……药剩不多了,官府给药素来缺头少尾,不够就得上门去磨……偏偏沈姑娘又在这时候病倒了,谁敢去催官府送药啊……
另一位跟着叹气:“可不是嘛,再说了官府又能给我们什么好药,前几天谢大人不还查出几车坏药来着……”
春桃心里飞快盘算,当即拿定了主意,随后冷硬回道:“药的事交给我,但是小姐病了的消息谁敢往外传——别怪我翻脸。”
烛火映着小姑娘尚且稚嫩的眉眼,可她的眼神凶狠坚定,像极了某个刚刚昏迷过去的某人。
众人被她突然的气势镇住,不敢多言,连忙应声散去。
春桃回过头,本能想去守在床边,可脚刚往前挪了小半步又想起疫病凶险,只得收住了身子。
之后寺里还需要她,她哭不得也垮不得。
她遥遥看着床上人事不知的沈元曦,哑声道:“小姐,我会替您守着慈济寺,您一定要撑住……”
她把密信贴身揣牢,避开院中的人流走到山门,压低声音对守门的兵士说道:“军爷,我有急事要见谢御史,劳烦通传一声,带我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