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琮伏案许久，肩头的钝痛已经变成了缠人的酸胀，他索性放下笔舒展腰身。身子刚放松下来，赵简就推门而入，满脸连夜赶路的疲惫。

“大人，京里那边回信了。”赵简取出蜡封的信件呈上。

谢瑾琮接过之后打开来看，上面只有两句话：雷霆已显，雨露将施。风波暗生，事至辄止。雷霆虽速，亦需根基，勿令怒火灼心，反为他人做嫁。

雷霆已显，雨露将施。

意思是说陛下对他的做法已有所耳闻，许他继续推进，接下来的雨露恐怕就是朝廷正式的赈济增派以及可能的旨意。

风波暗生，事至辄止。

风波意味着陈瞻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可能是朝堂上的弹劾，也可能是更隐秘的施压。后半句则是提醒他不要轻易与陈瞻硬碰硬，查到恰到好处的地方停止即可。

末尾两句字字劝诫，谢瑾琮一眼便通透其中的深意。利弊得失他都分得清楚，先前的步子既已踏出，便谈不上反悔退让，原定的行事节奏不会改变。

谢瑾琮静默良久，半晌过后才问道：“陈次辅那边有何动静？”

“陈次辅近来倒是未见异动，但英国公府昨日有车队离京，说是捐赠给河间的物品，足足装了好几大车。”

英国公府的人顶着捐赠的名义来，明面上这是无可指摘的善举，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样子，更是给皇帝看的忠忱。无论河间这案子最终烂成什么样，陈瞻顾全大局心系灾民的姿态已经先一步摆上了台面。

至于这捐赠底下是否还有别的文章……

“还有一事。”赵简又说，“咱们底下的眼线来报说崔景安的手下频繁往京城送信，交谈内容无从探查，只是近来崔侍郎的火气是越来越大了，好几回当着一众工役在河堤上同沈世子吵起来。”

谢瑾琮拿过密信凑在烛火上引燃，信纸燃成灰烬飘落，他看着忽明忽暗的余火低语道：

“陈次辅可能要弃卒了。”

赵简一愣，没反应过来谢瑾琮说的意思。

“周显宗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小卒，崔景安才是他舍不得丢掉的大车。”谢瑾琮解释，“卒过河，可弃。车未失，尚可保。陈次辅这次派来的人如果不是帮崔景安脱身，就是来确保万一事态败露的话，也要逼得他守口如瓶。”

想到这里，谢瑾琮的唇角漫开一抹淡冷的笑意：“周显宗怕是已经被陈次辅给舍了，但他估计还盼着他捞一把自己。现在他最怕的不是我们清查账目，而是被他的靠山甩手撂下。狗急了也会跳墙，他接下来只会更疯。”

“那我们……”

“加速。”谢瑾琮干脆道，“趁陈次辅的人还没到达，也趁周显宗还没接到弃子的指令之前，我们必须拿到铁证——足以钉死崔景安且让陈次辅不敢硬保的铁证。”

他看向赵简：“这几天我发现刘裕名下有一个义子叫王狗子，这人是个关键。你去留意一下他的行踪，但不要打草惊蛇。再派人去盯死周显宗，只要发现他敢私下动用那些不上名册的人手，第一时间来回我。”

“是！”

赵简走之后把门带上，谢瑾琮又拿起他画的那张慈济寺布防图看了一遍。寺里的每一处哨位和布防都已经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但是他心底始终萦绕一丝莫名的疏漏感。

他放下舆图，看向窗外的夜色，思绪飘回他初入御史台的那一年，李维祯当时曾特意嘱咐他说：

“你既已为御史，就当知查案是本分，保命才是根本。官场的水比你想象中的要深，有些事绝非你一人之力可以扭转。”

他当时只是恭敬应下，心里却不甚认同。少年意气，总觉得自己手持律尺，心怀公道，便可荡尽天下污浊。

如今身处局中，他才明白师傅所言不假。

盘根错节的贪腐早已渗入到官场肌理，想要连根拔除，难免要刮骨剜肉，连带着无辜之人一同卷入风波。

比如她。

谢瑾琮知道沈元曦的处境有多难，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明面相护。但凡被人发现他有偏袒的痕迹，那么她就会变成对手拿捏要挟的棋子，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所以他只能看着她独力撑起慈济寺，只能借着赵简日日送去的粮草药材，把那份不敢见光的牵挂藏在暗处。

思及此他又回过神来，重新开始提笔处理公务，眼下他只能将自己不眠不休地投入到无数堆的文书里，才能尽快解决这一堆问题。

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守卫低声的阻拦以及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

“让我进去！我有急事要见谢大人！”

是春桃的声音。

谢瑾琮的大脑顿时一空，手中的狼毫猝然滑落砸在案上，污花了半页文书。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动作太快牵动了肩伤，一阵刺痛也随之而来，可他恍若未觉。

“让她进来！”谢瑾琮示意道。

春桃的头发凌乱，显然是匆匆赶至，脸上还有几道泪痕，见到谢瑾琮之后她扑通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