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的疫病好了之后,浑身还是感到虚乏无力,大半日子昏沉着,偶尔会被给他喂药的人唤醒。
大多时候是春桃姐姐,她喂药前必先试一下汤药的冷热,然后柔声哄着他吃药。
还有时候是那位沈姐姐,她话不多,每次还用手背贴一贴他的额头。阿毛记得她的手,指节纤长,触在他发烫的皮肉上沁着凉意。
阿毛怕她。
不是怕她凶,沈姐姐从不凶人。是怕她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好像能把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全照出来。
他怕她知道,他自己其实还没全好。
这几天他又开始低烧,身上发冷,喉咙刺痒想咳嗽。他只能他用被子蒙住头,咬紧牙关把咳嗽憋了回去,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能让他们知道,绝对不能。
上次高热发作的时候,他就是被安置在孩童病患专棚里。虽然春桃姐姐和沈姐姐还是来看他,可别的孩子却全都躲着他,打杂的妇人还私下念叨着,说怕他把病气传染给旁人。
他亲眼看到不少人从棚里被抬出去,然后再也没能回来。
他再也不想被单独隔开,受不了旁人躲闪的眼神,那眼神和当初爹娘丢下他时别无二致。他更怕住进那棚子,最后落个再也出不去的下场。
所以清早春桃姐姐来问话的时候,他故意藏起异样,假装气色好转的样子说道:“没有,我已经好多了。”
春桃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分明摸着一点温热,再瞧他脸色蜡黄,迟疑问道:“摸着有点烫,真的没哪里难受吗?”
阿毛摇了摇头:“就是没力气,想睡……”
“那你好生躺着,我等会再来给你喂药。”春桃替他掖好被角,又去忙别的了。
阿毛缩在被子里,听着脚步声远去后才敢悄悄出来喘口气。
他成功了。
可他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喉咙里的痒意越来越重,像有小虫子在爬,他只能死死捂着嘴把咳嗽给闷下去。
中午沈元曦过来巡棚,这几日她的额间总是缠着白布条,阿毛知道那是她在缅怀赵嬷嬷。
此时她正挨个查看孩子们的状况,当她走到阿毛这边时,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闭着眼假装睡着,可眼皮还是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感觉到沈姐姐的手停留的时间比春桃姐姐长上许多,他顿时紧张了起来。
“阿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沈元曦问他。
听见她温和的声音阿毛鼻子一酸,他仍旧闭着眼摇头:“没有,就是困……”
沈元曦没再多问,只掀开被子看了看他的手脚,确定没有长新的疹子,又拨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
阿毛浑身僵硬,乖乖地任由她摆布。
沈元曦看着厚腻发浑的舌苔,心里隐隐生出几分疑虑,转念又寻思大病初愈本就常有这般体征,暂且压下了疑心。替他盖好了被子,嘱咐道:“那你多睡会儿,有不舒服的话再跟我说。”
她说完后又起身去查看下一个孩子,阿毛偷偷地睁开眼看着棚她来回忙碌的身影,眼底慢慢浸上水色。
他骗了沈姐姐,骗了那个不躲着他、不嫌他脏、还亲手给他喂药擦身的沈姐姐。
但是他真的太怕了,怕被扔回那个棚子里面去,怕再看到那些躲闪的眼神,更怕最后连沈姐姐和春桃姐姐都不要他了。
第二天,阿毛的咳嗽终于憋不住了。他借口要去解手,转而跑到棚子后面捂着嘴咳了个昏天黑地。咳完后他又赶紧用土把痰埋了,又到水井旁洗了把脸,想把脸上的潮红洗掉。
回到棚子后,他就又缩到了角落里把自己裹得严实。身上忽冷忽热,嗓子是火烧火燎地疼。
傍晚喂药是沈元曦亲自来的。
药很苦,阿毛喝得很慢,沈元曦也没有催促他。喂到最后一口的时候,阿毛忽然感觉一阵急咳冲上来,他别过脸咳得撕心裂肺,刚喝下去的药混着痰全吐了出来。
沈元曦迅速拿帕子兜住,看到上面的痰絮发黏浑浊的样子,昨天那点对舌苔的疑虑又浮现出来,她的眼神暗了几分。
“阿毛,告诉姐姐咳嗽多久了?”
阿毛顿时哭了出来,哽咽辩解:“没有!就是呛到了!”
沈元曦没有说话,而是再次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一次碰到的是一片滚烫,比昨天的虚热要重上太多。
阿毛知道瞒不住了。沈元曦的手停顿了很久,棚子里一时变得很安静,远处的喧嚣声都模糊成背景,只剩下他怦怦的心跳在耳边回荡。
过了一会儿沈元曦收回了手,没有责备他,只是转头看向进来的春桃说道:“春桃,把阿毛挪到棚子里,再单独给他备个便桶,他用的碗筷布巾全都分开下锅煮。”
春桃愣道:“阿毛他……”
“他的病没好透,反复了。”沈元曦拢好遮口鼻的布巾,扎紧袖口做好防疫后朝阿毛伸出手,“来,姐姐抱你过去。”
阿毛呆呆地看着沈元曦那还缠着白布的手,鼻尖一酸,眼泪顿时决了堤。
“姐姐对不起……”他放声大哭起来,“我骗了你……我害怕……我怕你们不要我了……”
沈元曦把他连人带被地抱了起来,走到最里面的小间后把他轻轻放到了草床上。
“姐姐不会不要你。”沈元曦用布巾擦他脸上的泪,“但你要听话,病了就不能瞒着。那会害了你自己,也可能害了别人。”
阿毛抽噎着不停点头:“我听话……我以后都听话……”
沈元曦摸了摸他的脑袋,嘱咐春桃几句后就出门去忙活余下的琐事。
春桃留下来照顾阿毛,同样系好面巾做好防护,屋角摆上便盆,把隔间里多余杂物清出去,保持屋里敞亮通风。
“春桃姐姐……”阿毛小声问,“沈姐姐生我气了吗?”
春桃顿了顿,看着孩子惶然的眼睛安慰道:“小姐没有生你的气,她只是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