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堤上的棚子里还亮着灯,沈元晖正在案前写着什么。
这几天堤上陆续出现了一些发热的人,虽然人数不多,但这隐患就像是渗入堤身的积水一样,指不定哪天就会彻底爆发开来。
大暴动没有发生,小规模的滋事却有几次,主要是因为口粮短少,被有心人撩拨了两句就聚起来嚷嚷。幸亏陆承骁的兵巡得勤,铁甲兵一到,吵闹的人群很快就散去了。
案上摆放着刚刚收到的信件,一封是沈文渊写的家书,另一封则是柳凝霜寄给他的,还附上了一枚安神的香囊。
他拆开信一看,信纸好像还带着侯府宅院里那股特有的香气,可又像隔着一层沾满泥水的油布,始终透不进心里。
他把信纸仔细叠好,连同那枚香囊一起挪到了一边。
刚打算动笔草拟疫病隔离的条例,草帘忽然就被掀开了,来的人是林岳。
他进门后就一直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沈元晖看出有些不对劲,主动开口询问,林岳这才低声答道:
“赵嬷嬷她……去了。”
沈元晖握笔的手突然顿住,笔尖上的墨滴在了纸上,晕开了一小块黑痕。
过了一会儿,他才颤声问道:“……怎么回事?”
“照顾病人染上的……嬷嬷去得急,小姐让我捎话给您,说眼下疫情刚冒头,请少爷务必多保重身体,还让我留下来保护你。”
沈元晖久久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纸上那块化开的墨迹,好半天才低声应了句。
“……我知道了。”
林岳见他这般模样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沈元晖这才抬手抚过面颊,指尖触到了淡淡的湿凉,他愣了片刻,又马上定住了心神,重新拿起笔往下写。
而河间府衙后院的书房里,灯火同样也还亮着。
赵简也同样是低着头进来,始终不敢抬头直视谢瑾琮。
“大人,东西沈姑娘收下了,只说……她会稳住。”
谢瑾琮每天到这个时刻才会稍稍从满案的纸堆中把自己释放出来,此刻一眼便瞧出赵简神色又不对了。
“怎么了?”
赵简沉默了一瞬,离开慈济寺后他特地向寺中的和尚打听内情,这才将日间诸事缓缓道出。
“……赵嬷嬷过世了。”赵简越说越小声,“就在属下去之前,沈姑娘……她受伤了,但是看着好像还好,稳住了寺外的动乱,还当众立誓。”
“立誓?”谢瑾琮眉峰微蹙。
“她当众起誓,说往后寺里的汤药膳食全都由她先亲口试尝,那些闹事的人也被她一番话说散了——”
话还没说完,谢瑾琮又马上问道:
“你说她受伤了?”
“沈姑娘额头和右手都有伤……”赵简迟疑了一下,“手上那边……好像是自己弄出来的。”
书房里突然安静了片刻,莫名凝重下来的气氛压得赵简不敢再说话。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赵简退下后,谢瑾琮没有立刻翻看卷宗,他看着跳动的烛火,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寺外混乱的情形。
他突然站了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肩伤,锐痛瞬间袭来,但是他恍若未觉,在屋内踱步片刻后驻足望向了窗外慈济寺的方向。
他想去,以巡察御史的身份,以王命旗牌持有者的身份去平定局势,去弹压可能再生的事端,去看看她伤得到底如何。
但是他不能。
此时贸然前往,无异于公然向周显宗等人表明态度,摆明自己要护着沈元曦。这般行径一出,暗中潜藏的势力只会变本加厉地针对她。
况且现在前去根本起不到什么实际的作用,她目前最需要的是实打实的助力,是能够帮助她稳定局势和救人活命的东西。
所以他才让赵简送药,府衙的药库他还无权大规模地调用,这些药材都是从周边各县私下收集来的,干净可靠。
可这不够,远远不够。
谢瑾琮铺开一张崭新的文书,他在权衡。
从眼下的局势来看,强行深挖河工旧案的时机未必最佳。但疫病爆发后百姓的怨气高涨,周显宗那些人已经趁机把脏水全泼到沈元曦的身上,而接着就可能借着防疫之名,行加害之实。
他必须赶在对方动手之前率先先打破僵局。
心念已定,他提笔拟写文书,下令彻查河间府粮仓一年内粮草药材,但凡账目存有疑点全部就地封存,所有相关人员均不得擅自离开本地。
落款处盖上巡察御史的官印,随后又把象征王命旗牌权限的印记加盖在文书一旁。
王命旗牌代表的是天子雷霆,本应该用于震慑不臣和临机决断,而非干涉地方日常政务。现在他用来强查府仓是逾矩,是授人以柄。
但是他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