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赵嬷嬷此时清醒了过来,含糊地叫唤道。
沈元曦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应道:“嬷嬷,我在。”
赵嬷嬷的手动了动,沈元曦见此马上伸手握住了她。
“小姐……老奴怕是不成了……”
“不会的。”沈元曦竭力稳住自己的语气,“药我熬好了,您再喝一点……”
赵嬷嬷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沈元曦看向了在旁边哭泣的春桃,微弱地唤道:“春桃……过来……”
春桃扑到床边抓住嬷嬷的另一只手说:“嬷嬷,我也在呢,我也在这儿……”
赵嬷嬷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来回打转,眼里满是牵挂和不舍。末了她定定地看着沈元曦,吃力地开口道:
“小姐……老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沈元曦闻言再也坚持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俩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你心里……苦……累……嬷嬷都知道……”
赵嬷嬷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也越来越小,却依旧不肯停歇。
“……他们整天拿瘟神的名头作践你,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嬷嬷只恨自己没本事护好你……我这心里啊,憋得整夜睡不着觉……”
话音刚落,赵嬷嬷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沈元曦看着她的样子心口一疼,抬手替她顺气。
赵嬷嬷平复之后又反手握住了沈元曦,看着她的目光再舍不得移开。
“这次……嬷嬷不能再帮你了,反而拖累了你……嬷嬷这病……那些人……那些人更要嚼舌根子……往你身上泼脏水了……”
“不是的,你从来都不是……”沈元曦摇着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嬷嬷怕啊……怕我这一闭眼,以后谁还会知道你心里的苦……”
“外面那些戳脊梁骨的话就没断过,你把所有的委屈都往肚子里咽……我可怜的姑娘啊……以后这么多难熬的日子……你又怎么能撑下去……”
沈元曦的眼泪模糊了双眼,嬷嬷的脸都看不真切,只听得见嬷嬷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可她也不肯抬手去擦,只紧紧地握着嬷嬷的手。
而后赵嬷嬷又看向春桃,缓缓说道:“春桃这丫头心太实,遇事没有你周全……这几日看着倒是懂事了不少……你以后多看着她……别让被旁人欺负了去,也别让她太累着……”
“嬷嬷……”春桃泪流不止。
赵嬷嬷的呼吸越来越急,眼神也开始涣散,但还是挣扎着开口说:
“小姐……活着回去……你一定要活着回去……侯爷和夫人还在等你……”
“那些娃娃……那些娃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沈元曦俯身贴近她,只听见几句微弱碎语:
“……甜的……给他们……吃口甜的……”
然后她那枯瘦的手微微抬起,好像是想摸一摸沈元曦的脸。
忽地,又在半空中重重垂落,再无动静。
周围的一切好像突然变得安静了,沈元曦只看到嬷嬷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神色平静得近乎安详。
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嬷嬷的鼻息,但是那里却再也没有温热的气息吐出。
“嬷嬷。”她哑着嗓子轻唤道。
没有得到回应,沈元曦又喊了一声,带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哭腔和哀求:
“嬷嬷……”
再怎么唤,人都不会应了。
沈元曦小心地把嬷嬷抱在怀里,仿佛怕弄疼了这具已经无知无觉的身躯。额头贴在她肩膀上,感受着嬷嬷身上独有的陈旧暖意。
她闭上眼,眼泪瞬间浸湿赵嬷嬷的衣裳。她咬着嘴唇憋着哭,可压抑不住的呜咽依旧断断续续地在喉间起伏。
春桃看着沈元曦抱着嬷嬷浑身发抖,一时愣在原地。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当即扑上去伏在嬷嬷身上大哭,眼泪哗哗地落。
“嬷嬷……嬷嬷您醒醒……您再看看春桃……再看看小姐啊……您不是说要看春桃嫁人吗?……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啊嬷嬷……”
棚外不知何时聚了些人,灾民们和帮忙的妇人,常大山和闻讯赶来的林岳。他们都沉默站着看着棚里那一幕,有些人还红了眼眶。
李阿婆挣扎着想下床,被旁边的妇人按住,只能躺着默默掉泪。那个被赵嬷嬷从寺门外捡回刚刚好转些的女娃娃此刻被另一个妇人抱着,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小声地抽泣起来。
沈元曦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直到怀里那点暖意彻底消散后才慢慢松开了手。她把嬷嬷轻轻放平在榻上,理了理她的鬓发,又拉过被子盖得严实。
“春桃,去打盆热水,我们最后给嬷嬷收拾一下。”
春桃眼泪淌个不停,哑声应下后快步跑出去了。
林岳见状上前一步,犹豫着开口道:“小姐,外头……起了些闲话,他们说赵嬷嬷是替您挡了瘟劫才没的……现在人越来越多,恐怕要闹起来。”
沈元曦闻言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上涌,这群人当真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挑事的机会。嬷嬷刚走,他们便迫不及待拿她的死造谣生事,借机刁难。
之前的种种她都可以忍,可她绝不允许嬷嬷一生辛劳,走的时候连个身后的清净都落不下。
她站起身来,硬生生地把满腔的悲痛压了下去,而后抬脚朝着寺门的方向走去。
“小姐!”春桃端着热水回来,见状急忙喊住她,“你不要出去了!外面的人……”
沈元曦的脚步未停,只淡淡地吩咐道:“你先照看好嬷嬷。”
寺外火把通明,众人的脸上全是被恐慌和闲话挑唆起来的戾气。叫嚷哭闹声混作一团,他们用力地拍打着寺门,寺内的僧人早已撑得吃力。
“滚出来!沈元曦滚出来!”
“瘟神!她克死了自家老仆,现在还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赶紧烧了这晦气地方!把这些病秧子都烧死!”
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僧人们见沈元曦走过来后只疲惫地摇了摇头,说不清是劝她别涉险,还是实在顶不住了。
沈元曦开口道:“……开门吧。”
见她出来之后人群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就爆发出了更猛烈的声浪。
“看!她出来了!还敢出来!”
“她在京城享福享够了,跑到咱们这儿散瘟!把她赶出去!把病气都带走!”
一个土块毫无预兆地砸了过来,恰巧擦过她的额头,马上就流出了血来。可沈元曦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冷的时地扫过眼前一张张癫狂的脸。
“……各位,里面刚刚去世的老人,是我的嬷嬷。”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她是病死的,也是累死的!丢下的娃娃都是她在照看,染上病的你们躲着不敢沾,只有她天天近身照料,最后把自己也活活耗没了!”
人群的喧闹声慢慢变小了。很多人都来慈济寺领粥看病,他们心里都明白老人做的事半点不假,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出反驳的话来。
她向前一步,站到那些喊得最凶的人面前说:“你们说我是瘟神,可什么才叫作瘟神?是走到哪里,灾祸就跟着到哪里,沾之染病,挨之殒命。”
“倘若我真的是瘟神,身边的人早就应该接连发病了。但是赵嬷嬷的身体一向康健,如果不是整天守着病患,又怎么会染上疫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