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先生亲送来的药材勉强使慈济寺的局面得到了控制,只是药量不足,西棚病人每天只能分到一碗汤药,可好歹救下不少人。
李阿婆最先好转,柱子也熬过了险关,小孩子也愈发依赖起赵嬷嬷,只要见了她后就会安静下来。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挺过来。
蒋石匠身上的红疹在服药后几天又扩散开来,魏老先生复诊后只摇了摇头。没过两日,蒋石匠就没了气息。常大山取来草席将人裹好,抬到寺后面埋掉了。
这位因目睹石料被换而耿耿于怀的汉子,至死未能道出他所知道的内情。
这狭小的西棚如同一张生死大筛,无情地筛拣着人命,有人侥幸留存,也有人就此坠落。
赵嬷嬷是西棚里最忙碌的人,最脏最累的事都是她揽了下来。蒋石匠临终前失禁,旁人见状都后退着走开,只有赵嬷嬷上前清理了秽物,并换上了干净的垫褥铺上去。
孩子们也都特别黏她,只要摸一摸他们,轻声哄着一句,他们马上就安静了下来。
晌午的时候,寺门外有人用破席子裹了个东西扔下就跑。僧人打开后发现是个五六岁的女娃,满身脓疱,烧得厉害的样子。
“这、这怎么弄?”僧人叫住路过的春桃问。
春桃看了一眼后胃里就难受了起来,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下,背后立刻有人扶住了她,回头一看是赵嬷嬷。
赵嬷嬷蹲下身来摸了摸孩子道:“还有气……春桃,你去打盆温水来。”
春桃愣在原地,迟疑着说:“嬷嬷,这孩子看着像是……”
“天花?”赵嬷嬷低着头细看,“不是,是起了疹子又染了脏病,耽搁太久才变成这样的……怕了吗?”
春桃脸一红,硬着声道:“我不怕。”说完就跑去忙活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赵嬷嬷已经脱下孩子的旧衣,小姑娘身上满是疹子抓痕,还有些没有愈合的伤口。
春桃偏过头去不敢多看,赵嬷嬷却平静如常,她仔细地给孩子擦拭着,擦到破皮的地方就换块布,再蘸着点草药水轻轻涂抹。
“她爹娘怎么舍得……”春桃忍不住说。
“实在没有别的路才把孩子丢在这里,想来也是赌一把,盼着寺里能救她。”
“但是再难……也不该丢下孩子啊!”
赵嬷嬷看着她的眼神中有些无奈:“春桃,等你大些的时候就会明白了。为人父母不是心狠,而实在是被逼得没活路了才这样做的。”
春桃看着赵嬷嬷那双布满裂口的双手,鼻子忽然一酸,小声说道:“嬷嬷,让我来吧。”
“你不嫌?”
“不嫌。”
春桃学着赵嬷嬷的样子,开始的时候手还有些抖,但是看着孩子的小脸蛋后那点儿不适感也慢慢消散了,而赵嬷嬷也始终在一旁温和地看着。
忙完之后,赵嬷嬷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里面有几块冰糖,她捻出一小块用温水化开后一点点喂给孩子。
“嬷嬷,糖金贵,您留着自己用吧……”春桃忍不住说。
“我这把老骨头了,吃糖干什么?”赵嬷嬷看着孩子吞咽的样子说道,“这些孩子们从小命苦,还遭了这些罪,总得尝一口甜的……”
春桃心里又是一阵酸楚,默默垂下了眼。
那孩子在晚上睡得不踏实,赵嬷嬷就整夜守着她,隔一阵就喂些温水,天亮的时候烧才总算退了下去。
这事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第二天早上寺门口又多了两个被遗弃的病童。
赵嬷嬷没有说什么,只是叫常大山再搭一个小棚子来安置这些孩子们。春桃主动承担起照顾他们的活儿。每天晚上回到禅房的时候都累极,常常倒头就睡过去,连鞋都来不及脱。
沈元曦都看在眼里。这天晚上春桃又和衣睡下,她轻轻走过去替她脱鞋盖被。
烛光下,春桃的脸瘦了一圈,下巴也变得尖了,在睡梦中眉头还皱着。
沈元曦原本想伸手去替她抚平,又考虑到疫情期间不宜随意触碰,又默默地收回了手。
这几天里,西棚里的病人又添了几个,虽然魏老先生不时送来些药材,但是病患实在太多,药料仍旧吃紧。赵嬷嬷按常去后山采些草药晒干,再掺进汤药里凑合着用。
这天下午,赵嬷嬷正在给阿毛喂药,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忽然一晃,赶紧扶着墙才站稳。
“嬷嬷?”春桃正好端水进来,吓了一跳。
“没事,”赵嬷嬷摆了下手,“起得急了些,头有些晕……”
喂完阿毛之后赵嬷嬷又去照顾别的孩子,刚一弯腰,身子又是一晃。
春桃赶紧上前扶住她:“嬷嬷您快去歇着,这里我来就行!”
“不打紧……”赵嬷嬷喘了口气,“就是有点累,坐一会儿就好。”
说罢就又坐了下来,春桃看着赵嬷嬷闭着眼缓气,这才想起她这两天一直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