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你是不是也……”
赵嬷嬷睁开眼,只见春桃满脸惶然,勉强朝她扯出一点笑意:“傻孩子,怕什么,我这岁数早就活够本了。”
她伸手拍了拍春桃的手背说:“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和小姐,你心宽,天大的难处睡一觉就过去了。可是小姐她什么事都要往心里揣,什么苦都自己憋着,我怕她早晚熬坏了身子。”
说完之后她摇摇头,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好了,我去看看灶上的药。”
春桃看着赵嬷嬷慢慢走远的佝偻背影,心里一阵阵发慌。
自那晚起,赵嬷嬷的身体就开始不对劲了,总跑到净房去。一开始她找了点干姜嚼了,以为能压下去,结果又开始发烧。她强撑着要去熬药,走到灶边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倒地了。
动静惊动了春桃,她冲进来时看到赵嬷嬷靠坐在灶台旁,脸色发白。
“嬷嬷!”春桃惊叫道。
“别嚷……”赵嬷嬷喘气道,“别吵醒小姐……”
春桃跪下来扶住她:“你这是怎么了?别吓我啊!”
“不打紧,可能是吃坏肚子了……”
赵嬷嬷还想隐瞒,但是又一阵剧烈的腹痛袭来,她蜷着身子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强忍着一声不吭。
春桃摸到她滚烫的额头,再看到她裤脚上可疑的污迹时立刻就明白了,她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跑:“我去找小姐!”
“回来!”赵嬷嬷用力拉住她,“不能去,小姐已经够难了,不能再去给她添乱!”
“可是你——”
“听我说,”赵嬷嬷打断了她,“春桃……你也大了,该学着扛事了……你先去药房,那柜子上有晒好的草药,各样抓一把去煎,再去舀点醋兑温水给我擦身。”
她喘了口气后接着说:“我这事……先不要告诉小姐,她如果问起来就说我是累着了。西棚那边你帮我看着点,按我平日做的来,记住了没有?”
春桃泪流满面,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孩子……”赵嬷嬷松开手,身子一软就靠在了春桃的怀里,“嬷嬷这一辈子啊……没有白疼你……”
春桃紧紧地抱着她,只觉得怀里的人浑身滚烫。她赶紧把赵嬷嬷扶到房间后躺下,又按照嬷嬷刚才的吩咐一件件去做,可是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天亮时赵嬷嬷依旧没醒,春桃也守了她整夜,眼睛熬得通红。
沈元曦一早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看着赵嬷嬷灰败的脸时心里一紧。
“嬷嬷怎么了?”
春桃连忙站起来,低着头说:“嬷嬷说她是累坏了,歇两天就好……”
沈元曦走上前摸了下赵嬷嬷的额头,又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之后就到外面端了一碗米汤来。
“喂嬷嬷喝下。”她把碗递给春桃,“今天西棚那边交给我,你照顾嬷嬷就好。”
“小姐,您一个人……”
“听话。”沈元曦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春桃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又低头看向昏睡的赵嬷嬷时,眼里又泛起了泪花。她吸了吸鼻子,小心舀了一勺米汤喂给嬷嬷。
米汤没什么滋味,赵嬷嬷昏沉中还是费力咽了下去。
喂完米汤之后她又握着嬷嬷滚烫的手,把她的脸埋进了嬷嬷的掌心,肩头无声地耸动着。
这时晨钟悠悠响起。新的一日,疫病仍在蔓延,石灰还要撒,汤药还要熬,施粥也断不得。
但是总有人在力竭倒下之前,固执地守着一盏微光。
只因这世道至暗之时,只要尚有一盏灯不肯熄灭,漫漫长夜就吞不尽人间天光。
可赵嬷嬷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
高热在她体内不断发作,连日身子虚耗,早就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沈元曦端着药进来,见她被疫症折磨得瘦脱了相,一直强撑的心神顿时乱了。
寺里的规矩是她亲手定下的,所有染疫的人都要被送到西棚进行隔离治疗,这是为了集中控制,防止传开。
但是最近疫情反复,西棚的病人越来越多,有一些人没能撑过来。嬷嬷年纪大了,一旦挪到西棚,以眼下的救治条件怕是很难捱过。
但如果为嬷嬷破例的话,以后她怎么服众?灾民们又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规矩都是给穷苦人定的,贵人自有贵人的活法。
可这是嬷嬷啊!
是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毫不犹豫地陪她来河间的人啊。
沈元曦看着床上的赵嬷嬷,第一次对那套她亲手建立起用来维持秩序的规定产生了难忍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