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刘裕又来到了慈济寺。
“沈姑娘,别来无恙啊!”
“刘大人。”沈元曦对着他轻行一礼。
刘裕笑容不变,走到信筹摊处随手翻了翻簿子道:“姑娘可知,这几日城中有些闲话?”
沈元曦看着他,眼神带着点顺势而为的疑惑:“哦?不知是什么闲话,竟还要劳大人特地过来提点?”
刘裕一副忧心模样:“唉,也不知是哪些小人嚼舌根,竟说姑娘这信筹实则是替人收集罪证,构陷良善……下官自然不信,可众口铄金,姑娘如果因此惹上是非,岂不冤枉?”
“原来如此。”沈元曦恍然颔首,笑意未减,“多谢大人挂怀,可我觉得有些事越是急于辩解,反倒越落了心虚的话柄。横竖闲话是人随口说的,我总不能按着旁人的嘴不许议论。”
刘裕脸上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堆起更浓的笑:“姑娘心胸豁达,下官佩服。”
他不再纠缠此事,话锋陡然一转,神色也郑重起来,“不过,下官今日来还有公务要告知姑娘。”
他提高了音量道:“近来城南好几户人都染了热症,眼下还不敢断定是不是时疫,但不得不防。从今往后,进出慈济寺的人都要由衙役逐一查验,运送粮食药的车马更要仔细翻看,免得疫气传进了寺里。”
沈元曦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寺里早定好了防范疫疾的规矩。若是大人仍不放心,大可让府衙派医官常驻寺中一同照看就是了。”
刘裕闻言只是摆手:“姑娘思虑固然周全,可疫疾一事马虎不得。这是周大人亲口下达的命令,我等只能依规行事,说到底也是为了姑娘和寺内所有人的安危嘛!”
他话音落罢,朝身后衙役递了个眼色。两名差役立刻上前,分立在寺门两侧站定。
刘裕的目光又落在信筹摊上:“如今寺内进出管束森严,外头消息也传不进来,依我看这信筹摊不如暂且停上几日?”
沈元曦清楚,现下对方步步盯着,执意反驳只会招来更多刁难,不如暂且顺着他的意思。
“既是大人吩咐,我听从安排便是。”
说完转头看向赵嬷嬷道:“收摊吧。”
赵嬷嬷也没多说,开始收拾摊上的纸笔簿册。
刘裕诧异她竟这般轻易退让,只是目的已然达成,也不愿多做深究,拱手笑道:“姑娘深明大义!余下各处还要巡查,我就先行告辞了。”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只留下门前那两个衙役。
人一走远,赵嬷嬷立刻凑近道:“小姐,咱们真收摊了?”
“收摊,不是关门。”沈元曦低声说,“从今往后信筹摊都挪去偏厢打理,我们暗中记录便是。”
赵嬷嬷了然颔首,沈元曦随即看向一旁的林岳,吩咐道:“林大哥,你去盯着寺门口那两名衙役,留意他们盘查的规矩。再挑选几个靠谱的人守在偏厢四周,一旦察觉异样,即刻来报我。”
林岳点头应下,转身便去安排事宜。
午时,几辆骡车驶到慈济寺门前,那是侯府从京中送来的第一批粮。车还没停稳,那两个衙役便像闻到腥味的猫一般围了上来。
“停车查验!”高个衙役横声喝道。
赶车的把式是个老实憨厚的汉子,连忙跳下车,陪着满脸笑:“官爷多受累,这车粮是京城永宁侯府筹来赈灾的,全是上好新米,您看这……”
“少废话!”衙役不耐烦地打断,“管你哪家筹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卸车!”
车夫无奈,只得招呼伙计卸货。麻袋沉重难搬,每卸一袋,那两个衙役就上前解绳开袋伸手乱掏,动作粗鲁,米粒被带得洒出不少。每检查一袋,便要耗费一盏茶的时间。
寺内,得到消息的春桃急着对沈元曦道:“小姐,他们分明是故意拖延!照这么查下去,天黑也查不完!”
沈元曦静静看着外面那场缓慢的查验:“这免不了,他们本就是领吩咐,故意借机刁难。可谢大人已回府衙主事了,他们顶多借着名头拿捏一时,不敢一直做得过分。”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清楚,周显宗这一手绝不只是拖延这么简单。
未时三刻,漫长的查验终于接近尾声。
大部分米袋已被搬进寺门内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堆放,只剩最后几袋还在车上。车夫和伙计累得满头大汗,衙役也显出了疲态。
就在这时,寺墙外的土路拐角处突然窜出四五个汉子,他们像是被什么追赶,慌不择路地直冲着粮车撞来。
“哎哟!”
“小心车!”
惊呼声中,混乱骤起。一个汉子不慎被绊倒,直直撞向骡车车辕。
拉车的骡子受惊发狂,猛地扬蹄嘶鸣。车身狠狠一晃,连带紧挨车边和棚子里堆放的所有粮袋全都被冲撞带得翻倒滚落。好几袋在滚动中被碎石划破大口,雪白的米粒哗哗淌落,和尘土泥水混在一处,尽数糟蹋了个干净。
“我的粮!”车夫惨叫一声,扑过去想堵住破口,却已来不及。
那几个肇事的汉子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又趁乱踩着地上的米拨开人群就跑,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土路那头。
地上乱得一塌糊涂,白米混着泥土撒得到处都是,大太阳底下看着格外扎眼。衙役这才反应过来出声呵斥,只一个劲把围过来的灾民撵开,对满地被毁的粮食一概不管。
林岳铁青着脸回来禀报:“这帮人一看就是早谋划好的,动作滑溜得很。这下糟蹋了差不多两石米,剩下沾了泥土的也没法收拾食用。”
两石米,够近两百人吃一顿饱饭。
沈元曦暗暗捏紧了手,沉声吩咐:“尚能分拣干净的米仔细筛出来另行收好,实在脏透救不回来的先放着。”
她稍作停顿,又问:“寺里剩下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赵嬷嬷心里早盘算清楚了,回话道:“原本算上今天这批新粮能撑个五日,现在闹出这事……撑死只能用一日。”
他们几个人都沉默了。
到了傍晚,锅里熬的粥更是清得见底,米粒稀疏寥寥。
常大山端着碗走过来,闷声道:“沈姑娘,明日的粥还能是这个数吗?”
沈元曦正低头分粥,闻声抬眼,只见男人身后还有十几双饥肠辘辘的眼睛全都盯着她,便直言道:“今日运来的粮食出了变故,接下来几日只能先将就着。”
话音落下,人群当即泛起一阵骚动。
“将就?这清汤寡水哪里能填肚子!”
“可不是!整日受累干活,就喝这点米汤糊弄人?”
常大山抬手压下纷乱的人声道:“嚷嚷啥?米是沈姑娘的,人家肯施粥是好心,不给也没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