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曦先是去处理了那盆水,这时才发现这竟是没烧过的凉水。
眼下大水刚退,周遭秽气浓重,极易滋生疫毒。生水不洁,他伤口又未愈,实在太过冒险。
她心头刚泛起一丝气闷,转念一想也是自己顾及不周才让他这般凑合,又不由得添了几分歉意。
回到偏室后,沈元曦见谢瑾琮正翻找着什么,听见声音后他马上回身看来。
烛火融融摇曳,二人终于看清了方才昏暗里未曾端详真切的眉眼。而方才的种种悉数涌上来,谢瑾琮的耳根又泛起了红。
一时无言,终是沈元曦主动挑破了这微妙气氛:“程主事服下解药了。”
谢瑾琮闻言一怔,显然全然没有料到。沈元曦望着他愣神的模样,轻声笑道:“是真的。赵嬷嬷早年在我外祖家的药行做事,往来经手过不少秘药。她辨认过,确是对症的解药无误。”
谢瑾琮静默片刻后才浅浅勾起笑意,带着几分自嘲打趣:“这些天一直悬着心,只求他能撑住性命。如今真盼来了好消息,反倒我自己先不敢信了。”
话音落罢,他又追问道:“解药怎么来的?”
沈元曦歪了歪头,她尚且没有想好说辞,实在不能确定暗中送来解药的人究竟是不是陈玥。
谢瑾琮看她不语,便没有继续追问。只抬起方才藏在身后的手,将一叠纸张递到了沈元曦的面前。
沈元曦忙接过来,看清纸上的内容后就愣住了。
前几页是她离京前所拟章程的摘录,字迹是春桃的。可往后翻去皆是新写的内容,笔锋清俊挺括,分明是谢瑾琮的手笔。
她逐行细看,自己拟定的条目旁都添了他细致的批注,连章程里没顾及到的各类突发状况和应对之法也全都一一补全。
“我问过春桃和赵嬷嬷了,她们口述,我记下的。”
谢瑾琮顿了顿,继续道:“你的章程已极周全,只是河间情形比预想复杂,这些补充或许用得上。”
说罢,他又递来一方小布袋:“里面是我余下些许存银,你暂且先拿去。眼下随身所带不多,但我自有门路筹措。往后寺里若遇难处,你只管知会我便可。”
沈元曦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心里清清楚,谢瑾琮在京中本就无根无凭,为官时日又尚浅,哪里能攒下多少私蓄。想来这些钱多半已是他现下在河间能拿出的全部身家了。
只是,为什么给她这些?
“……你要走了是吗?”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随后谢瑾琮轻轻点头道:“明天就走,许多公务需在府衙处置,这案子不能再拖了。”
沈元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程主事就留在寺中吧,没人知道他在此处,反倒比别处更安全。”
谢瑾琮道:“我亦是此意,只是这又要劳你费心照看……”
“不。”沈元曦直接打断他,“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案子,是河间所有灾民的公道。赵嬷嬷医术好,我也会亲自看着,你尽管回府衙查案,不用惦记这边。”
“……该惦记的。”
沈元曦心头猛地一跳,骤然抬眼看向他。
他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异样,只缓缓接着说道:“慈济寺如今灾民日渐增多,用度只会日渐吃紧。往后每到戌时,赵简都会过来一趟,或是送药材,或是送日常所需物件,一并问询你可有缺漏添置。”
他直直地看着她,语气带上点不容商量的意味:“我知道你不会主动开口,所以我每日让人来,你不想答也得答,一旦你说没有,我就亲自来问。”
她拿着纸叠和银袋的手颤了下,心底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自他说起要离开的那一刻时,她就莫名怔忡失神。这些时日纵然劳碌奔波、事事熬人,但只要他在隔壁屋里,总觉得心就定了。
“沈姑娘?”
沈元曦听见这声呼唤才回过神,察觉到自己恍惚了,连忙收了心思,勉强找话想要圆过去。
“啊……我是想着,既然你明日就要动身回府衙,何苦今夜这般将就,不如回了府衙再打理梳洗也好……”
话一出口,她又马上察觉到这话有多不妥,原本那件难堪的小事本该翻篇,偏被她随口一句话又掀了出来,愈发窘迫尴尬了。
谢瑾琮闻言,耳根霎时又浸开一层薄红,下意识微微偏开眉眼。
沈元曦瞧着他这般,连忙慌忙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凉水没有烧热,内里杂污不少,这般水沾到伤口极易滋生不妥,伤势只会越发不好。”
谢瑾琮依旧微微偏着头,嘴唇微抿,耳根红意未散,低声含糊开口:
“……是我莽撞了,只是连日不曾打理,自身实在不妥,反倒劳你费心了。”
沈元曦瞧着他这副蔫蔫别扭的模样,怕他暗自介怀,慌忙脱口而出:“你不脏的,你身上很香!”
一语落地,两人都沉默了。
沈元曦只觉悔意翻涌,本是好心宽慰,偏偏说得莽撞唐突,反倒弄得气氛格外别扭。面上燥热难消,只当多说多错,索性闭了口。拿好物件后只想快步避开这难言的局面,转身便要离去。
谢瑾琮素来待人处事皆是端谨礼数,从未被人这般直白相待,自是满心局促不安。可见她转身便要离去,他稍稍回神,当即唤住:
“沈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