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曦脚步一顿,缓缓回过身来。
二人面上红晕尚且未褪,方才的羞意还萦绕不散,可谢瑾琮眼底已然敛去了拘谨,只剩一片郑重的认真。
“往后寺里一应琐事自有我来照应,你累了就歇息,有难处就说。”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些,“我奉旨巡察河间,身负权责,绝非泛泛旁人,你不必与我刻意见外。”
沈元曦看着那人的神色,良久后才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推门离去。
谢瑾琮听着脚步声走远,才重新坐了下来。方才的局促尽数褪去,只余下明日就要动身离去的万般怅然。
刚才递给她的那几页纸是他熬了许久才写成的。白日留意寺中动静,夜里便就着一盏灯火伏案书写。私下问过赵嬷嬷寺里日用缺漏,问春桃何人做事稳妥,又命林岳探查周遭有无异常。
一字一句斟酌落笔,想着哪一处是她能用得上的,哪一桩是她没有考虑到的。每写完一段就搁笔回看,反反复复添了又添。
可灯下字字筹谋的周全,薄薄几页写下的思虑,落在她一路熬过来的日子面前终究太过单薄,单薄到他几乎就要起身推门将那些纸页拿回来重写。
可他终究还是只能坐在这里。
凭钦差的身份,他本就有照拂的由头,故而能够叫她不必把他当旁人。
可他心底清楚,这般事事放在心上、事无巨细的筹谋,早已远不是公务分内该有的思量。
官身给了他靠近的理由,却没给他全然偏袒的资格。
眼下所能做的一切,已是规矩和私心之上的最大限度。而她孤身扛过的困顿,从来不是自己这点微薄照拂便能消解。
这思虑一起,便久久难消。
同一时间,英国公府。
文澜将密报递给陈瞻道:“周显宗来信说沈氏女棘手,谢瑾琮已公开设案,悬王命旗牌。灾民聚集,恐成气候。”
陈瞻看着那封信,淡笑一声:“这谢瑾琮倒真是命硬,自己没死成,倒还有闲心坐镇河间。也不知程煜有没有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文澜迟疑着回话:“鸠羽红的解药,眼下唯独咱们手上有,程煜十有八九是救不活的,况且谢御史是被陆小将军带人救走的,不过侥幸罢了。”
陈瞻抬手按了按眉心,不耐道:“一个两个全都往河间那里跑,原本轻而易举便能摆平的事是越发难办。”
他顿了顿,眸光沉了几分:“尤其是沈文渊那一双儿女,他倒也真够狠心,竟舍得把亲生骨肉全都往那里送。如果他这两个孩子最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沈文渊便会名利兼得,侯府地位只会越发稳固。”
文澜垂首又道:“还有一事,柳凝霜姑娘托人递话,说沈元曦在闺中时便心思颇深,此番行事,恐有所图谋。”
陈瞻抬眼瞥他:“那你觉着,她图什么?”
文澜细细思索片刻后才道:“或许……是图好名声?”
陈瞻当即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她图什么与我们无关,也不必费心去猜。我只知道再任由她留在河间帮着谢瑾琮查案,我的人迟早会被她拖下水。”
文澜心头一紧,忙问:“那该如何处置?”
陈瞻又抛回问题:“你觉得该如何?”
文澜斟酌片刻,试探着开口:“不如……设法让她受些伤,沈侯爷得知后定会派人将她接回京城。”
陈瞻神色微沉,带着几分不悦:“沈元曦是永宁侯嫡女,在河间赈灾备受朝野瞩目,贸然动她极易落人口实,非但捞不到好处,还会和沈文渊结下死仇。这般蠢事,我不做。”
文澜闻言,抬手拂去额上的汗,“大人说的是,那以您之见,该如何?”
陈瞻闻言缓缓勾起唇角:“你跟我这么久,怎么还不懂,人心这东西,本就是最趁手的刀。”
文澜一时怔愣,还未回过神,又听到他吩咐道:“传信给周显宗,暗中掐断慈济寺所有粮源,让她的施粥彻底断供。”
“灾民日日受她接济,早把这份恩情当成理所当然,一旦断了粮绝不会念她往日的好,只会满心怨怼,转头就将矛头对准她沈元曦。”
文澜面露顾虑,低声道:“这……属下听闻,沈侯爷早已变卖多处田产,往河间送了大批赈灾粮……”
陈瞻的神色并无波澜:“我自然知道。就算永宁侯府不送粮,谢瑾琮身为钦差也必会想方设法调粮。这粮,本就断不了长久。”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更深:“可本就不用断太久。只需把灾民的怨气勾起来,就算后续粮米送到,怨气也生了,往后万般非议皆能顺势加诸其身。”
“至于后续,河间大水刚退,遍野尸身未及妥善安葬,天热暑气一蒸,瘟疫本就是迟早的事。只要疫病先起在慈济寺,再暗中散播流言,就说她是带来灾祸的瘟神。”
“人心里,怕永远大过恩,她往日救人的情分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到那时,灾民怨她怕她,谢瑾琮纵是想护,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为了稳住大局,只能亲自送她回京。”
文澜听完恍然,忙躬身道:“大人此计甚妙!我们不必出手,更不会留下半点把柄。”
陈瞻笑了笑,语气却冷了点:“沈元曦若是识相就乖乖回京,若是执意不走——”
“且看她施恩一场,徒养遍地寒狼。”